峰会中场休息的喧嚣渐渐褪去,人流陆续折返会场。
宽敞的大厅渐渐安静下来,最后只剩零星几道脚步声远去。偌大的落地窗边,终于彻底空了下来,只余下他们两个人,隔着半步沉默的距离,僵在原地。
顾洛颜没有回头,也没有走。
清冷的侧脸映在透亮的玻璃上,轮廓干净又疏离,周身裹着一层拒人千里的冷意。那是五年京城风雨磨出来的沉稳,是再也不会为谁轻易起伏的平静。
沐知许看着他的背影,喉间发紧。
方才那句“好久不见”,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勇气。
五年。
整整五年没有一句交集,没有一次问候,没有一张彼此的近况照片。他守着这座小城,守着那场滂沱雨夜的愧疚,守着无人知晓的深爱与隐忍,看着顾洛颜一步步走向他触不可及的高度。
他连想念,都只敢藏在暗处,不敢声张。
“你……回来参会?”
最终,还是沐知许先打破死寂。
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久未开口的干涩,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惊扰了眼前来之不易的重逢。
顾洛颜闻言,终于缓缓转过身。
四目再次相对。
他的目光很淡,平静地扫过沐知许成熟稳重的眉眼,掠过他得体的正装、沉稳的气质,最后轻轻落在他眼底深处那片挥之不去的沉郁上。
五年不见,人变了很多。
褪去少年青涩,褪去温柔松弛,连眼底的笑意都彻底绝迹。
可唯独看他的眼神,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与局促,和当年那个坦荡温柔的沐知许,截然不同。
“嗯。”顾洛颜轻轻应声,极简一个字,冷淡无波。
没有多余寒暄,没有客套问询,像真的只是偶遇一个多年未见的普通同学。
沐知许指尖微攥,心口轻轻发疼。
他知道,是他活该。
是他当年亲手斩断所有温柔,亲手逼他走远,亲手让这两颗紧紧缠绕的星轨,硬生生偏移分离。
“一直在京城?”沐知许继续轻声问,试图拉起一点稀薄的话题,缓解两人之间窒息的生疏。
“嗯。”顾洛颜依旧淡淡应着,“读研,工作。”
寥寥四字,概括了他五年所有的青春与人生。
简单、利落,没有给任何人窥探的余地,包括他。
沐知许沉默片刻,低声补了一句:“挺好的。”
真的挺好的。
他梦寐以求的前程,他拼尽全力想护着的远方,顾洛颜都稳稳握住了。
没有被小城的泥泞困住,没有被俗世的枷锁拖累,没有陪他一起停在原地、熬那暗无天日的半年。
这是他当年狠心推开他,唯一想要的结局。
可真亲眼看见他前程似锦、唯独身边无他时,又酸涩得快要窒息。
顾洛颜抬眸看他,目光清浅,却带着一层压了五年的凉意。
“你也挺好。”他客套回礼,“留在本地,稳定安稳。”
话说出口,连自己都觉得讽刺。
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目标笃定、非京城名校不去的沐知许,最终心甘情愿留在原地。
所有人都说他求稳、图安逸。
可顾洛颜不信。
五年的时间足够他长大、足够他沉淀、足够他回头复盘那场突然的决裂。
年少太莽撞,只看得见被推开的难堪与疼痛。
如今成年再回望,处处都是破绽。
沐知许怎么会甘于安稳?
他从小争强好胜,事事完美,眼底永远有明确的远方,怎么会在高三最关键的时刻,突然放弃所有理想,突然轻飘飘一句“一时兴起”?
太假了。
假得像一场精心演给他看的戏。
空气又一次陷入沉默。
晚风从敞开的落地窗吹进来,带着小城深秋独有的梧桐气息,熟悉得猝不及防。
这阵风,吹过他们高三的晚自习,吹过糖水铺的温柔暮色,吹过成人礼的梧桐碎影,也吹过那场埋葬所有心动的雨夜。
旧风依旧,故人疏离。
沐知许看着他清冷平静的眉眼,看着他眼底克制隐忍的疑惑,心脏一点点往下沉。
他知道,顾洛颜不是不疑。
他只是骄傲,只是被伤透了,只是再也不肯主动问一句缘由。
五年的隔阂,是一层厚厚的冰,隔在两人之间。
“洛颜。”
沐知许轻轻唤他,去掉了生疏的全名,语气低柔,带着压抑多年的疲惫与愧疚。
这是五年来,他第一次这样喊他。
顾洛颜的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心底沉寂五年的湖面,轻轻晃开一圈涟漪。
“当年的事……”
沐知许开口艰难,字字沉重,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酸涩难忍。
他想说对不起。
想说我不是故意要伤你。
想说我从来没有一时兴起,我喜欢你很久,喜欢你整整整个青春。
想说我当年有苦衷,有逼不得已的万般无奈。
可话到嘴边,又尽数卡住。
五年前的狼狈家事、濒临破碎的家业、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债务枷锁、十八岁那年无能为力的绝望……那些阴暗沉重的成年人的泥泞,他舍不得摊开,弄脏顾洛颜干净坦荡的世界。
五年前舍不得,五年后依旧舍不得。
他如今好不容易走出困顿,家业安稳,前路平稳,终于有底气站在他面前,可那些最狼狈、最落魄、最无助的过往,依旧是他不愿让顾洛颜窥见的软肋。
他宁愿让顾洛颜继续恨他、怨他、误会他,也不愿让他知道,自己曾那般狼狈无助,险些坠入深渊。
顾洛颜静静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眼底凉意更甚。
他等了五年的解释,到如今,依旧等不到。
原来在沐知许心里,他们的过往,连一个坦荡的解释,都不配拥有。
“不用解释。”
顾洛颜率先打断他,声音清淡,却带着彻底的平静与疏离。
“都过去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终结了所有未说出口的铺垫,掐灭了所有欲揭开的真相。
过去了。
不是释怀,是懒得再追究。
是五年光阴磨平执念,是爱恨都疲了,是年少热烈彻底落幕,只剩成年人体面的放下。
沐知许心口骤然一痛,眼底瞬间漫上密密麻麻的酸涩。
过去了。
可他过不去。
他困在十八岁的夏天,困在那场大雨里,困在那句违心的狠话里,困在岁岁年年的思念与愧疚里,整整五年,从未走出来过半步。
“没有过去。”
沐知许几乎是本能地低声反驳,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与慌乱。
他看着顾洛颜淡漠的眼睛,喉结滚动,压下翻涌的情绪,轻声道:“我从来没有……随便过。”
从来没有一时兴起。
从来没有敷衍儿戏。
从来没有想过真的和你散场。
顾洛颜垂眸,淡淡扯了下嘴角,似笑非笑,却没有半点笑意,只剩凉薄:“可结果一样。”
结果就是,你亲手推开我。
结果就是,双星偏移,山海相隔。
结果就是,我的整个青春,戛然而止在你手里。
沐知许被他一句话堵得彻底失语。
是啊,结果一样。
无论缘由多不得已,无论心底多深情,无论独自熬过多少煎熬,结局终究是他亲手伤了最爱的人,亲手弄丢了自己的星星。
无可辩驳。
窗外梧桐叶落纷纷,光影斑驳。
两人静静对立,无声拉扯。
五年的误会、五年的思念、五年的隐忍、五年的不甘,全部积压在这短短几分钟的对视里,汹涌翻涌,却无人敢彻底戳破。
峰会的预备铃声远远响起,清脆响亮,打破窗边凝滞的氛围。
意味着对话结束,意味着短暂的重逢即将落幕,意味着他们又要回归陌路身份。
顾洛颜收回目光,整理了一下衣袖,恢复了得体疏离的模样。
“我先进场了。”
他说完,没有再看沐知许一眼,转身抬步,身姿清挺决绝,没有半分留恋。
背影依旧单薄,却沉稳坚定,一步一步,彻底从沐知许的视线里走远。
沐知许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目光牢牢黏在那道久违的背影上,眼底的温柔、愧疚、思念、酸涩,尽数泛滥,再也克制不住。
他看着他重新走入人群,看着他重新变回那个清冷遥远、万人仰望的顾研究员,看着他再也不属于自己。
良久,晚风掠过耳畔,带来一句无人听见的低喃,轻得像叹息,沉得像余生无解的遗憾。
“可我,念了你整整五年。”
那场少年未竟的真相,那场无人知晓的深情。
终究,还是只能藏于心底,随风散落旧年。
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松动。
误会未消,执念未散。
隔了五年的双星,早已悄悄开始,重新偏移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