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遇前夕

人间岁岁，旧念难平

京城的夏天依旧燥热，却再也烘不热顾洛颜半分心绪。

大学四年落幕，他顺利保研本校，跳过了所有迷茫的过渡期，一路顺水推舟，踏入更规整、更冰冷的成年人世界。曾经旁人眼里年少成名的天才，如今彻底沉淀成了沉稳寡言的青年。

他在校外租了一间独居公寓，离实验室很近，干净、安静、无人打扰。

偌大的房子陈设极简，白墙、浅柜、整齐堆叠的专业书籍，没有半点烟火气，一如他这几年的心境，空荡、规整、毫无波澜。

日子过得比大学时更机械。

朝九晚五泡在实验室，对着精密的数据与仪器，熬不完的项目，做不完的研究。他依旧是人群里最拔尖的那一个，导师器重，同门敬佩，所有人都说顾洛颜前途无可限量，活成了旁人最羡慕的模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只是在用无尽的忙碌，堵死所有胡思乱想的缝隙。

年岁渐长，少年时尖锐的疼痛慢慢磨平，不再是雨夜崩溃、深夜酸涩的汹涌，变成了一种无处不在、轻飘飘却挥之不去的空。

是吃到甜的东西会下意识停顿，是路过梧桐荫会微微失神，是听到有人喊“知许”两个字，会心跳空拍半秒。

他很少再想起那个小城，很少再主动触碰那段过往。

可刻进青春骨血里的人，从来不是想忘就能忘。

入秋的京城落了第一场雨。

不大，淅淅沥沥，绵密又寒凉，不像高三那年的暴雨那般轰轰烈烈，却足够缠人，缠得人心底发闷。

加班到深夜，顾洛颜撑着一把黑色雨伞走在空荡的街道。雨水打湿鞋边，微凉的风卷着雨丝扑在脸上，熟悉的潮湿感骤然席卷而来。

时隔五年，他还是会在下雨的夜晚，无可自控地想起那个决绝的傍晚。

想起他护在怀里皱巴巴的志愿表，想起沐知许冷漠垂眸的眼神，想起那句轻飘飘碾碎所有爱意的——一时兴起的玩笑。

公寓楼下的便利店亮着暖黄的灯，深夜寂静，只有收银台微弱的灯光暖融融的。顾洛颜习惯性走进去买热饮，指尖落在冰柜玻璃上，目光骤然一顿。

货架最里面，摆着一杯冰镇绿豆沙。

和当年小城巷口糖水铺，沐知许总给他买的那一杯，一模一样。

时隔五年，看似早已尘封的记忆，在这一刻轰然破壳。

高二的晚自习后，晚风微凉。

沐知许总会绕远路带他去糖水铺，永远记得他不爱太甜、不爱冰碴太多，每次都温温的刚刚好。

少年坐在昏黄的小店灯光里，眉眼温柔，把勺子递到他手里，低声笑：“颜颜，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那时的偏爱明目张胆，藏在每一次琐碎的迁就里。

怎么会是一时兴起？

顾洛颜站在冰柜前，指尖微微发颤，心口密密麻麻的钝痛缓缓蔓延开来。

这些年压下去的疑惑、揣度过的千万种可能、不敢深究的不甘心，在这个雨夜，尽数翻涌。

他太了解沐知许了。

那个会把他所有小习惯熟记于心、会在他考差时耐心安慰、会在深夜陪他刷题到凌晨、会小心翼翼珍视他所有温柔的人，怎么可能仅仅只是一时兴起。

当年的决绝太反常，太刻意，像是硬生生逼自己扮演一个薄情的恶人。

只是那时的他太年轻，太骄傲，被最爱的人亲手推开，尊严和爱意双双破碎，根本没有力气、也没有勇气去追问缘由。

他宁愿相信自己是自作多情，也不愿再卑微地靠近分毫。

结了账，顾洛颜拿着温热的饮品走出便利店，雨还在下。

他撑着伞站在路边，望着车水马龙的城市夜景，第一次生出浓烈的茫然。

五年了。

他一个人走完了所有该并肩的路，一个人奔赴了所有约定好的远方，一个人熬过了所有思念汹涌的日夜。

他从未打听沐知许的消息，可网络时代的讯息，总在不经意间钻入耳膜。

偶尔从老同学的朋友圈、偶尔从零星的同学闲谈里，听见关于沐知许的只言片语。

听说他大学四年成绩依旧顶尖，拿遍了所有奖项。

听说他毕业之后留在小城发展，安稳踏实，步步沉稳。

听说他性情愈发沉默，很少聚会，很少说笑，再也没有从前温柔松弛的模样。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曾经最温柔的人会骤然变冷，没有人知道他当年为何突然放弃唾手可得的京城名校。

所有人只叹一句可惜，当年并肩的双星，终究各自归途，彻底走散。

顾洛颜低头，看着自己干净纤细的手腕。

那里空了很多年。

他后来再也没有戴过任何饰品，手链、手环、表带，通通不习惯。仿佛那个十八岁夏天遗失的星光，带走了他所有佩戴温柔的资格。

回到公寓，他第一次破例，没有立刻洗漱休息。

他坐在书桌前，沉默良久，伸手打开了常年上锁的抽屉。

里面没有别的东西。

只有一张被抚平、却依旧留着褶皱痕迹的旧志愿表，和一张被珍藏了五年、从未敢细看的合照。

是成人礼那天，梧桐碎影下的双人照。

时隔五年，像素不算高清，却清晰地留住了当年的模样。

少年身形青涩挺拔，他微微偏头，耳尖泛红，眉眼清冷却柔和；身侧的沐知许笑意温柔，目光牢牢落在他身上，缱绻得藏不住。

那是他们最明媚、最无拘无束的瞬间，是所有遗憾开始前，最圆满的一刻。

顾洛颜指尖轻轻拂过照片里少年的眉眼，指腹微微发颤。

这么多年，他以为自己早已释怀。

他考上了最好的大学，读了最好的专业，拥有光明的前程，他活成了所有人期待的样子，本该无憾。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

他赢了前程，赢了未来，赢了所有人，唯独输掉了那个十八岁夏天，输掉了这辈子唯一的心动与偏爱。

窗外雨声淅沥，夜色深沉。

手机屏幕突然弹出一条同城推送，是邻省的行业峰会邀请函，地点——正是他阔别五年的故里小城。

时间，就在一周后。

顾洛颜盯着那行地址，静静看了很久。

五年未归，从未踏足故土半步。

那里藏着他最滚烫的青春，最温柔的心动，也藏着他最狼狈、最破碎的离别。

他本能想拒绝，想像从前无数次一样，彻底避开所有和过往相关的一切。

可这一刻，心底深埋多年的执念，第一次破土而出。

他忽然很想回去。

很想问问那个消失在他青春里的人。

当年的所有决绝，到底是不是真的。

当年未曾说出口的所有遗憾，到底能不能，有一个答案。

顾洛颜指尖轻点屏幕，沉默片刻，最终轻轻点下了【确认参会】。

旧梦尘封五年。

如今风雨归程，山月如故。

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不知道时隔五年的重逢，是陌路擦肩，还是迟来的真相。

可他终于，敢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