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四年,无风无你
京城的风,从来都不像小城的晚风。
没有梧桐絮,没有糖水铺的甜气,没有夏夜里温柔缱绻的暖意。这里的风总是很烈,穿过林立的高楼,吹过宽阔的柏油路,凛冽、干燥,带着一座一线城市独有的匆忙与疏离。
顾洛颜在这里,度过了整整四年。
所有人都觉得,他赢了。
十八岁那场滂沱大雨过后,他斩断了所有牵绊,凭着孤注一掷的韧劲,稳稳踏进全国最顶尖的学府。从前高中并肩的双星,最终只有他一人登顶云海,前程坦荡,熠熠生辉。
他成了学院里人人熟知的传奇。
永远全系第一,永远稳居绩点榜首,竞赛、科研、奖学金,样样不落。清冷挺拔的身形,冷白干净的眉眼,待人永远温和却疏离,礼貌得恰到好处,却从不让任何人靠近半分。
老师欣赏他,同学敬佩他,不少人悄悄心动,小心翼翼试探。
可四年光阴,无人走进过他的世界。
没人知道,这看似无懈可击的光鲜人生,不过是他用来填满空洞、麻痹思念的躯壳。
高三那个雨夜,沐知许那句“只是一时兴起的玩笑”,像一根细而钝的刺,生生扎进他心底,从此扎根多年。不剧烈疼,却岁岁隐隐作痛,贯穿了他整个大学青春。
刚来京城的第一年,最难熬。
陌生的城市,陌生的校园,没有熟悉的教室,没有朝夕相对的身影,没有课间悄悄投递的目光,没有晚自习刻意贴近的温度。
从前两年的青春里,他的身边永远有沐知许。
是考场并肩的对手,是深夜讲题的挚友,是藏在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偏爱。他习惯了抬眼就看见对方温柔的眉眼,习惯了放学并肩慢行的晚风,习惯了有人把他的清冷孤僻尽数包容,把他的小别扭悄悄接住。
可一朝别离,万事成空。
顾洛颜开始变得极度自律,近乎偏执地规整自己的生活。
六点准时起床,晨读、刷题、泡图书馆、进实验室,日程表排得满满当当,没有一丝空余。他把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想念、所有无处安放的委屈,全部压进密密麻麻的公式与字句里。
只要他足够忙,只要他不停往前走,那些深夜翻涌的酸涩,就来不及泛滥。
图书馆靠窗的位置,他坐了四年。
窗外是京城四季流转的风景,春有新绿,夏有蝉鸣,秋有落叶,冬有落雪。风景年年更迭,身边岁岁空无。
偶尔晚风穿过玻璃窗,轻轻拂过他的发梢,温度、触感,都像极了从前小城的夏夜。
每每这时,顾洛颜的笔尖都会骤然一顿。
心底空落落的一块,会骤然掀起汹涌的潮意。
他会下意识抬手,摩挲手腕——那里空空如也。
没有成对的银星手链,没有十八岁那场温柔的馈赠,没有沐知许亲口说的岁岁偏爱。
成人礼梧桐道的温柔、盛夏的合照、明目张胆的告白,后来都成了镜花水月。那场短暂的圆满,抵不过一场大雨的决裂。
他手机相册最深处,藏着一张从未敢点开的照片。
是十八岁成人礼,梧桐碎影下,两人并肩而立的合照。一冷一暖,眉眼相贴,是他整个青春里,最盛大、最温柔、最不敢触碰的念想。
四年里,他一次都没有删。
也一次,都没有敢认真看过。
身边的朋友总说他太冷,太寡淡,不像二十岁的少年,活得热烈鲜活。他永远安静、沉稳、波澜不惊,仿佛世间万事,都无法撼动他半分。
只有顾洛颜自己知道,他不是不热烈。
他所有的热烈、所有的心动、所有的少年意气与温柔柔软,全部留在了十八岁的夏天,留在了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永远遗落在了有沐知许的小城。
他学会了不动声色,学会了自我消化,学会了把所有委屈与思念藏得滴水不漏。
有人追他,温柔体贴,耐心十足,陪他泡图书馆,给他带热粥,在他熬夜科研时默默递上温水。
旁人都劝他,放下过去,往前看。
这么多年了,早就该忘了。
顾洛颜只是淡淡摇头,温和拒绝。
不敷衍,不暧昧,不留余地。
不是高傲,不是挑剔,是他心底那片曾经盛满温柔的角落,早就被一个人填得满满当当,再也容不下旁人。
他从来没有怪过沐知许很久。
年少的心动太真切,两年的相伴太温柔,那些细碎的、隐秘的、独一无二的偏爱,做不了假。
后来年岁渐长,褪去了少年的执拗与莽撞,回头再想那个决绝的雨夜,顾洛颜渐渐生出无数细碎的疑惑。
那样温柔待他、事事迁就他、把他放在心尖上的人,怎么可能仅凭一句“一时兴起”,就潦草收场?
可疑惑没有答案。
他骄傲,他清冷,他被狠狠推开过一次,就再也没有回头的立场。
他不会主动去问,不会卑微求证,不会千里奔赴一场早已落幕的旧梦。
于是只能任由猜测与念想,在岁岁年年里反复拉扯。
大学四年,他再也没有回过小城。
刻意避开所有可以遇见的可能,屏蔽所有关于故里的消息,从不打听沐知许的近况,不看他的社交,不问他的去向。
他怕听见,怕知道,怕自己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情绪,一朝全盘崩塌。
京城的雪下得很大,每年冬天都落满整座校园。
漫天白雪皑皑,覆尽红尘喧嚣。顾洛颜常常一个人走在落雪的路上,脚印长长一串,孤零零延伸向远方。
他会想起从前高中的冬天。
小城的雪很软,不大,落在梧桐枝桠上温温柔柔。那时沐知许总会走在他身侧,悄悄把温暖的手掌靠近他冻凉的指尖,会低声叮嘱他戴好手捂,会把温热的奶茶悄悄塞进他手里。
从前有人知他冷暖,护他岁岁温柔。
后来只剩他一人,风霜自渡,冷暖自知。
四年时光倏忽而过,转瞬就到了毕业季。
同宿舍的室友收拾行李,感慨万千:“四年真快啊,一晃就毕业了,感觉高中还在昨天。”
有人随口接了一句:“还记得你高中那个同桌吗?跟你并列第一的那个,沐知许,听说一直在本地读书,没出来过。”
空气骤然一静。
顾洛颜收拾书本的动作,极轻地顿了半秒。
心跳猝不及防乱了节拍,沉寂四年的酸涩,轰然翻涌上来,密密麻麻堵在喉间。
他垂着眼,睫毛轻颤,面上依旧是波澜不惊的冷淡,沉默两秒,轻轻嗯了一声。
没有多余的追问,没有多余的情绪,仿佛只是听见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名字。
可只有他清楚。
这个名字,在他心底藏匿了整整四年,日日夜夜,从未消散。
四年京城风雨,他独自成长,独自蜕变,独自熬过无数个想念泛滥的深夜。
他从那个会因为离别红着眼眶的少年,变成了如今冷静自持、沉稳内敛的成年人。
他站在了更高的山顶,看见了更辽阔的山海,拥有了光明璀璨的前程。
只是这座山海,再也没有当初那个,愿意陪他并肩看风景的人。
毕业典礼结束的傍晚,晚风温柔,落日漫天。
顾洛颜站在偌大的校园门口,回头望了一眼待了四年的校园。
风拂过他的衣角,温柔平和,却再也吹不回那年盛夏。
他的青春,停在了十八岁的雨天。
他的成长,用了整整四年,独自自愈。
京城四年,岁岁无风,岁岁无你。
从此前路浩荡,余生坦荡。
只是往后余生,所有山川星河,晚风落日,都再也无人共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