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洛颜转身走后,沐知许在雨里站了整整一夜。
黑伞还稳稳撑在头顶,可他早已感觉不到遮挡的暖意。冰凉的晚风裹着暴雨,穿透单薄的校服,一寸寸冻僵他的四肢百骸。伞柄被他攥得变形,指骨泛出惨白的青色,指尖嵌进木质纹路里,尖锐的痛感,勉强拉着他不至于彻底崩溃。
方才那句“一时兴起的玩笑”,是他亲手淬的刀,先捅穿了顾洛颜的真心,再反手,凌迟了自己一整个余生。
他眼睁睁看着那个冷白单薄的少年,揣着滚烫的奔赴和满心的期许,淋着大雨,一步步消失在漆黑的雨幕里。
他看见顾洛颜泛红的眼尾,看见他强忍颤抖的声线,看见他捏皱志愿表时,眼底彻底熄灭的星光。
可他不能追。
半步都不能。
就在几个小时前,父亲连夜从外地赶回,满身疲惫与狼狈,将一叠厚厚的债务清算文件摔在他面前,声音沙哑疲惫:“知许,家里彻底被套牢了。资产冻结,外债压身,我和你妈撑不住了。”
“你是唯一的指望,不能走。留在本地,守家、还债、兜底,这是你必须担的责任。”
保送本地大学,是家里唯一能争取到的、最稳妥的退路。没有学费压力,离家足够近,能随时顾家,能替摇摇欲坠的沐家撑住最后一口气。
他十八岁的夏天,没有前程似锦,没有山海辽阔,只有一地狼藉的家事,和无法挣脱的枷锁。
他反复算过所有利弊。
顾洛颜不一样。
顾洛颜干净、纯粹、耀眼,是天生该站在顶峰的人。他熬了无数个刷题的深夜,拼尽全力奔赴京城,那是他应得的、光明坦荡的未来。
沐知许太清楚世俗的困顿有多磨人。
他不能让自己的一地泥泞,困住他的星星。
不能让顾洛颜陪着他被困在小城,困在无尽的账单和琐碎的煎熬里,磨灭一身傲骨与光芒。
所以他选择做那个恶人。
与其让顾洛颜陪着自己迷茫忐忑、遥遥无期地等待,不如让他恨自己。
恨比思念轻松,遗忘比等待仁慈。
雨水疯狂砸落,打在伞面上的声响嘈杂轰鸣,隔绝了世间所有声音。整条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路灯昏黄破碎的光影,落在他孤挺又僵硬的身影上。
所有人都以为他洒脱退场,毫不在意。
没人知道,他站在原地,连呼吸都带着彻骨的疼。
他缓缓垂下手,松开那把早已无用的黑伞。
暴雨瞬间倾覆而下,狠狠砸在他的头顶、眉眼、肩头,和方才顾洛颜淋过的雨,一模一样的冰冷刺骨。他一动不动,任由雨水顺着下颌线滚落,浸透全身校服,冷得浑身发抖。
方才强忍的所有情绪,在空无一人的雨夜,彻底崩塌。
没有哭声,没有失态的崩溃。
只有大颗大颗滚烫的眼泪,混着冰冷的雨水,无声地砸在手背上。
他这辈子最狠的一次说谎,最决绝的一次放手,葬送了自己整个青春的偏爱。
一时兴起的玩笑。
只有他自己清楚,从高二第一眼心动开始,从第一次悄悄帮顾洛颜整理错题,第一次糖水铺偷偷分他半杯冰沙,第一次晚自习借着讲题偷偷靠近——
他的满心满眼,从来都只有顾洛颜一个人。
是蓄谋已久的心动,是岁岁年年的笃定,是打算相守一生的偏爱。
可最后,只能亲手推开。
雨夜里,他缓缓蹲下身,脊背剧烈地颤抖。
口袋里还揣着原本准备送给顾洛颜的、十八岁完整套数的星星手链,是他攒了很久的零花钱,挑了无数家店,细细挑选的成对信物。
原本约定好,高考结束,就亲手给他戴上。
原本约定好,盛夏来临,就光明正大地牵手,走遍大街小巷。
原本约定好,同城求学,岁岁相伴,双星永不分离。
如今所有约定,尽数作废。
他颤抖着手拿出手链,银色的星光在昏暗雨夜里微弱闪烁,干净又温柔,像极了顾洛颜清冷温柔的眉眼。
沐知许低头,将脸埋在膝间,终于压抑不住地、无声哽咽。
他想追上去。
想冲进雨里抱住那个落寞的背影,想告诉顾洛颜我不是故意的、我有苦衷、我好难、我舍不得你。
想告诉他,我比任何人都想和你奔赴远方。
可现实的枷锁死死捆着他,让他寸步难行。
成年人的无奈,在十八岁这年,赤裸裸砸碎了他所有的少年热忱。
雨下了一整夜。
他就在空荡的街边,淋了一整夜的雨。
天亮的时候,雨终于停了,天际泛起灰白的微光。浑身湿透的少年脸色惨白,嘴唇毫无血色,眼底是熬尽的红血丝,眼底所有的温柔与光亮,彻底死寂荒芜。
他站起身,指尖用力,将那对本该属于他们的双星手链,小心翼翼收进贴身口袋。
从此。
无人知晓他的大雨崩溃,无人知晓他的隐忍孤勇。
无人知晓,那个看似薄情的沐知许,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在那个滂沱雨夜,亲手推开了他这辈子唯一的星星。
后来盛夏落幕,高考放榜,录取通知书陆续送达。
他看着新闻里京城高校的录取名单,看着那个熟悉到刻进骨血的名字,平静得近乎麻木。
顾洛颜前程似锦,岁岁高升,耀眼夺目。
真好。
只要他的星星安然明亮,永不坠落。
哪怕从此,星轨偏移,山海相隔,余生再无交集。
哪怕所有思念、所有遗憾、所有未说出口的深爱,都只够他一个人,岁岁独藏,终生自愈。
风又吹过小城的街巷,吹过曾经一起去过的糖水铺,吹过梧桐道的晚风。
万物如故。
只是世间再无并肩双星。
只剩他一人,守着满地回忆,守着无人知晓的深情,岁岁年年,孤独至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