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雀》
第十四章 风起
日子像角宫院子里那丛新芽,不知不觉间就长得茂盛了。
云雀的日常渐渐固定下来——晨起被药杵声叫醒,宫远徵总比她早半个时辰蹲在软榻上捣药;巳时前后宫尚角来,石桌上摆好早膳,三个人挤在一起分一壶茶;午后她多半在徵宫的药房里消磨,翻那本快被她翻烂的药典,偶尔自己试着配一炉香;入夜了便回到角宫,廊下的石桌或是寝殿的案几边,三个人各自做着各自的事,谁也不说话,可谁都在。
那种安宁像温水,把她泡在里头,泡得骨头都软了。
这天下午她在徵宫新配了一炉安神香,按照药典上的方子称好了药材,研磨过筛,又加了一味宫远徵说的"秘方"——据他说是从他师父那里传下来的独门配比,能让人睡得更沉些。她小心翼翼地合了香泥,捏成小饼状,晾在竹匾里等它干透。宫远徵凑在旁边看,鼻尖都快贴到香饼上了,被她一巴掌拍开额头。
"远点闻,别把粉吹散了。"
宫远徵捂着脑门退后两步,委屈巴巴地嘟囔:"……你现在倒是比我还凶。"
云雀拍了拍手上的香粉,仰起脸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可宫远徵愣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耳朵尖慢慢红了。他别开脸假装去整理药架,耳朵后面那抹红却出卖了他。
云雀没注意到。她把竹匾端到院子里的晒架上摆好,拍拍手正准备回药房继续看方子,余光忽然扫见了什么——徵宫院墙的拐角处,一片青灰色的衣角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
可她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无锋外围暗哨惯用的方位。她们姐妹从小在无锋长大,每一个暗桩的位置都刻在骨子里。那个角落、那种收身法、那片青灰色——是无锋的人。
云雀的笑容倏地收了。
她站在晒架前,手指慢慢攥紧了竹匾的边缘。指腹按在竹条上,微微泛白。她深吸一口气,没有回头,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转身走回药房,反手合上了门。
宫远徵正蹲在药架前整理瓶瓶罐罐,听见门响回头看她,一眼就看出不对。她的脸色白了一层,唇线绷着,眼底那团暖融融的光没了,换上了他许久没见过的、警惕而冷硬的神色。
他放下手里的瓶子站起来:"怎么了?"
云雀走到窗边,侧着身子贴着墙壁往外看了一眼——那抹青灰已经没了。可她心里清楚,无锋的暗哨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徵宫墙外。她在这里待了快一个月了,无锋从前没动静,现在忽然露面,只可能是一件事。
姐姐那边出问题了。或者说,无锋发现她叛了。
"……外面有人。"云雀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宫远徵需要凑近了才能听清,"无锋的。青灰色衣角,西南角暗桩位置。"
宫远徵的脸色也变了。他没有多问,转身走到药案底下摸出一只黑瓷瓶揣进袖中,又从暗格里抽出一柄短刃,递到云雀面前。
"拿着。"
云雀看着他递过来的刀。刃身窄而薄,寒光内敛,柄上缠着墨色的丝线。她接过来掂了掂——轻重合适,趁手。
"你哪来的这?"她问。
宫远徵已经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头也不回地说:"给你打的。上个月让徵宫的铁匠打的,想着你万一哪天用得着。"
云雀攥着那柄短刃,低头看了一眼刀柄上细致的缠丝。每一道都缠得均匀整齐,力道恰好,不松不紧。她认得这种缠法——宫远徵自己惯用的手法,他给药瓶绑细绳时就是这样的,一圈一圈,密密实实的。
她把短刃收进袖中,走到门边站到他身侧。两个人一左一右贴着门框,透过门缝往外望。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晒架上的竹匾里香饼正晾着,春日午后的阳光温温地洒了一地,看不出任何异样。
"你待在这儿别动。"宫远徵低声说,"我去找我哥——"
"不用。"云雀按住他的手腕,"你先别惊动人。无锋的规矩,暗哨现身只是来摸底的,不会贸然动手。只要我装作没发现,他们还会回来。"
宫远徵看着她按在自己腕上的手指,又抬眼看她的脸。她的眉宇间那股温软全收了,换上一种他不太熟悉的、冷而硬的锐利——像一只平时收着爪子的猫,忽然亮出了尖。
"你知道无锋的规矩。"他说。
"我从小在那长大。"云雀松开他的手腕,偏过头看他一眼,嘴角那点弧度淡得像冬日残雪,"我比你们熟悉他们。"
宫远徵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那个笑里带着一点他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更紧地攥住了什么。他没有再拦她,只是伸手从袖中那只黑瓷瓶里倒出一粒乌黑的药丸,放进她掌心。
"含着。"他说,"万一有什么不对,咬碎了。能撑一炷香的时间,够你跑到角宫。"
云雀将药丸含进舌下,苦得她眉头一皱。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推开药房的门,若无其事地走了出去。她走到晒架前假装检查香饼的成色,余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院墙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
她等了一个时辰。
暮色开始往下降的时候,那抹青灰色果然又出现了。这一次在更近的位置——徵宫后院一棵老槐树的阴影里。云雀假装弯腰捡掉落的药材,借机看清了来人的身形轮廓。不高,偏瘦,动作利落。她认出了那身法。
是"魑"级。和她从前一样。
她的心沉了沉。无锋派出魑级来摸底,说明上面还没完全确认她的背叛,只是起了疑心。可只要起了疑心,姐姐那边就危险了。云为衫和她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无锋的人查到她头上,姐姐在羽宫的处境就会变得岌岌可危。
她直起身,若无其事地端着竹匾回了药房。门关上的瞬间她靠在门板上,舌下的苦药丸刺得她满口涩意。
"是魑级。"她对宫远徵说,"来摸底的小角色。可他们既然来了,说明上面已经盯上我了。我得想办法传消息给姐姐,让她提前准备——"
"不用。"
门被推开了。宫尚角站在暮色的逆光里,玄色的衣摆上沾着几片枯叶,像是从什么地方一路疾走过来的。他的目光越过宫远徵落在云雀脸上,看见她舌下含着药丸鼓起的腮帮子,看见她袖口露出的那截新刃,看见她眼底那层他见过也忘不掉的、属于无锋刺客的冷光。
"你姐姐那边我已经递过话了。"他走进来,停在云雀面前,声音沉沉地落下来,"羽宫的暗卫今早传了消息。云为衫没事,无锋的人还没查到她头上。但你——"他伸手,指腹轻轻蹭过她微微鼓起的腮帮,"把这东西吐了。苦。"
云雀愣愣地看着他。她把舌下的药丸吐出来包进帕子里,看着面前这个气息还微乱、显然是急匆匆赶来的男人,喉咙里堵着一团又酸又烫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她哑着嗓子问。
宫尚角收回手,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的暮色里。他的侧脸被最后一抹天光镀了一道金红的边,声音倒是平平稳稳的,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让人在羽宫和角宫之间设了传讯的线。你姐姐的消息,我能比你快一步知道。"
云雀的鼻尖猛地一酸。
她冲过去把额头抵在他胸口,闷声说:"……你什么时候设的。"
"你回来的第二天。"
云雀埋在他怀里,肩膀轻轻颤了一下。她感觉到宫尚角的手抬起来落在她后背上,掌心稳稳地压着,像她回来的那天早晨那样。宫远徵也从旁边凑过来,胳膊贴着她的手臂,脑袋凑到她耳侧,低声说了句——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又要跑了。"
云雀从宫尚角怀里偏过头看他,眼眶红红的,鼻尖也是红的。她看着宫远徵微微蹙着的眉头和故作轻松的语气,忽然伸手掐了一把他的脸。
"跑什么跑。我香饼还没干呢。"
宫远徵被她掐得嘶了一声,随即弯着眉眼笑了。他伸手把她从宫尚角怀里拽出来一点,三个人挤成一团站在徵宫药房窄小的门廊里,暮色从窗棂间漫进来,将他们交叠的影子投在地板上。
宫尚角低头看着怀里两个脑袋靠在一起的人,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说:"今晚让人把那棵槐树砍了。"
云雀抬起头看他。
"碍眼。"宫尚角说。
云雀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出了声。她笑着笑着,眼泪也跟着出来了,赶忙用袖子擦了。宫远徵在旁边扯她袖子,"别哭别哭,眼泪掉香饼上会影响药性——"
"你少胡说八道——"
三个人闹作一团的工夫,暮色彻底沉了下去。角宫和徵宫的灯笼依次亮起来,暖黄的灯光铺满了回廊和院子。云雀被两个人一左一右夹在中间往回走,她抬头望了一眼天边最后的余晖,忽然觉得自己身后那截尾巴——不管怎么甩,都甩不掉这两条跟着的影子了。
她弯起嘴角,没有回头。
夜风里那棵老槐树静静地立在徵宫后院,枝头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它不知道明天它就不在了。
就像无锋派来的那只暗哨,此刻正悄无声息地往旧尘山谷外撤。他怀里的密报已经拟好了,只等出了谷口就放出去。可他还不知道的是,宫尚角的人已经等在了他撤离的路线上。
风起了。
可笼中雀不怕风。
因为笼子里撑起了一片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