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雀》
第十三章 春芽
云雀在角宫住下的第一个清晨,是被药杵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药杵声停了一瞬,随即换成了压得更轻的动静——可那捣药的节奏还在,闷闷的、有规律的,一下接一下,像某种执拗的闹钟。
她终于睁了眼。窗边的软榻上,宫远徵盘腿坐着,面前摊了一堆药材和一只白瓷钵,正弯着腰专心致志地捣着。晨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将他整个人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鼻梁上照例沾着一小撮药粉。他察觉到她的目光,抬头冲她笑了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醒了?"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哥去前厅议事了,让我看着你。"
云雀撑着身子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换了寝衣,洗过澡,身上那些红痕淡了大半,只剩下浅粉的印子贴在锁骨和颈侧。昨晚回来之后发生了什么她模模糊糊地记得一些:宫远徵拽着她去泡药浴,絮絮叨叨地说活血化瘀,宫尚角坐在屏风外面翻卷宗,隔着那道影子听她哗啦哗啦玩水的动静。后来她困得睁不开眼,不知道是谁把她捞起来裹进被子里,也不知道是谁在床边坐了一整夜。
她打了个哈欠,转头看向窗外。角宫的院子里,石缝间那些细细的绿芽比昨天又长高了些,嫩生生的叶片在风里轻轻晃着。
"什么时辰了?"
"巳时了。"宫远徵放下药杵,走过来在床边蹲下,仰着脸看她。他今天穿了一件浅青色的衣裳,衬得脸色比平日白净些,眼底那层青黑终于退了,整个人看起来清爽了不少。他仰着脸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拨开她额前睡乱的碎发,凑上来在她眉心轻轻亲了一下。
"早上好。"他说。
云雀的耳尖又红了。她偏过头躲开他的手,掀被子下床,趿着鞋往妆台走。身后传来宫远徵低低的笑声,她假装没听见。
洗漱完换了衣裳,她推开房门。角宫的回廊已经没了暗卫的影子,可院子里多了些她从前没见过的——花圃边新摆了石桌石凳,桌上一只青瓷瓶插着几枝新剪的杏花,粉白的花瓣在晨风里轻轻颤着。她走过去伸手碰了碰,花瓣软软的,还带着露水。
身后有脚步声走近。沉稳的,不疾不徐。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你摆的?"她拈着杏花问。
宫尚角停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低低的:"远徵弄的。他说梅花谢了,院子里该有点别的颜色。"
云雀转回身。宫尚角穿着玄色的家常袍子,头发没像平日那样束得一丝不苟,松松散散地垂了几缕在鬓边。他的眼下也干净了许多,眉眼间那层沉沉的倦意淡了,整个人看起来和从前判若两人——可她一细看,又觉得什么都没变。还是那样挺拔地站着,还是那样沉静地望着她,只是嘴角那道原本极薄的线条,此刻有了一点极淡的、几乎不存在的弧度。
她看着那个弧度,忽然也笑了。
"你今天不忙?"
"忙。"宫尚角说,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但可以分你半个时辰。"
云雀弯了弯眉眼,转身往院子里的石桌走。宫尚角跟上来,两个人并肩在石凳上坐下。杏花的影子落在桌面上,碎碎的,风一过就晃。宫远徵从屋里端了粥和几碟小菜出来,摆在石桌上,然后挤到云雀另一边坐下,三个人挤在一张石桌边,膝盖挨着膝盖,肩膀碰着肩膀。
粥是碧粳熬的,撒着桂花和枸杞,和从前宫远徵喂她的一模一样。云雀低头喝了一口,甜糯的米香从喉咙暖到胃里,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怎么了?"宫远徵凑过来看她,"烫着了?"
云雀摇了摇头,把脸埋进粥碗里,闷声说:"没有。粥太好喝了。"
宫远徵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伸过手来,揉了揉她的发顶,力道又轻又慢。宫尚角坐在她另一侧,什么也没说,只是将一碟蜜饯往她手边推了推。
云雀就着蜜饯喝完了那碗粥,然后被宫远徵拽去徵宫看他的新配方。宫尚角坐在石桌前没动,看着两个人的背影穿过月洞门,在晨光里渐渐远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边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端起来,慢慢地喝完。
苦茶。他喝了许多年。可今日似乎没那么涩了。
徵宫里,云雀盘腿坐在药房地板上,面前摊着宫远徵那本被她翻了大半的药典。她对照着上面的配方,拿小称一点一点地称药材,动作生涩却认真,眉头微微蹙着。宫远徵蹲在她对面,托着腮看她,目光从她低垂的睫毛滑到她咬笔杆的嘴唇,又滑到她因专注而微微绷起的下颌线。
"不对,"他忽然伸手按住她的手腕,"当归多了三厘,这一炉会苦。"
云雀低头看了看称,又看了看他按在她腕间的手指。他的指腹是暖的,贴着她腕脉的地方能感觉到他指尖微微的用力,像在确认什么真实存在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多三厘?"她问。
"闻出来的。"宫远徵凑过来,鼻尖几乎要蹭到她手腕,"你指尖沾的药末气味散出来,和标准配方的味道差了一线。我的鼻子能分出一钱药材里多一厘的差异。"
云雀看着他凑近的鼻尖,忽然伸手点了点他鼻梁上那撮药粉,然后缩回手,若无其事地低头继续称药。宫远徵被她点得一懵,随即反应过来,摸了摸自己的鼻梁,低头笑出声。
"你学坏了。"他说。
云雀没抬头,可耳尖那抹红出卖了她。
中午的时候宫远徵的厨房送了饭来,两个人坐在地板上对付了一顿。宫远徵一边吃一边翻药典给她讲各种毒的解毒法,云雀叼着筷子听着,偶尔追问两句。阳光从窗棂间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摊开的册页上,将那些潦草的字迹照得微微泛光。
她忽然觉得,这里像家。
这个词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吓了一跳。她从小没有家——在无锋的柴房里过夜,跟着姐姐东躲西藏,最多的记忆是冷硬的床板和漏风的墙角。可此刻她坐在徵宫的药房地板上,膝盖抵着宫远徵的膝盖,闻着满屋子微苦的药草气,阳光照得她后颈暖洋洋的,她忽然知道"家"是什么了。
不是房子,不是院子,是有人坐在你身边,和你分一碗饭,替你看着药称的刻度。
下午的时候宫尚角来了。他没进药房,只是站在院子里的晒药架前,背着手看那些竹匾里摊开的药材。云雀透过窗子看见他,放下药典走出来。阳光把他玄色的衣摆晒得微微发烫,他听见脚步声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在徵宫待了一整天。"他说。语气平平的,分不清是陈述还是别的什么。
云雀走到他身边,也学他的样子背着手看竹匾。晒的是一味她刚在药典上见过的——白芷,祛风止痛的,切成薄片摊在日光下,边缘微微卷起来,散发出清苦的香气。
"远徵教我看药。"她说。
宫尚角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沾着药末的指尖移到她嘴角那道浅浅的弧度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他比你识药早十年。"
"所以他教我。"云雀转脸看他,歪了歪头,"你教我什么?"
宫尚角看着她。午后的阳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眉眼间的棱角照得柔和了几分。她站在他的院子里,穿着他的侍女准备的衣裳,手指上沾着宫远徵的药末,却仰着脸问他"你教我什么"。
他忽然伸出手,将她鬓边一缕被风吹散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很慢,指尖掠过她耳廓的时候她微微颤了一下,却没有躲。
"教你喝茶。"他说。
云雀笑了。她伸手拿过他腰间那只从不离身的青瓷茶壶,对着壶嘴抿了一口,苦茶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涩涩的、温温的,然后有一丝回甘涌上来。
"……比之前好喝了。"她说。
宫尚角的眼神动了动。他低下头,就着她握壶的手也抿了一口——嘴唇覆在她方才碰过的壶嘴处,眼睫低垂。云雀看着他垂下的睫毛,心跳倏地漏了一拍。
远处药房的窗口,宫远徵歪着脑袋靠在窗框上,看着院子里两个人共饮一壶茶的身影。他抱着胳膊,嘴角慢慢翘起来,又抿住,又翘起来,最终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转身回到药案前,把那味多放了三厘当归的药重新称了一遍。
入夜的时候三个人坐在角宫的廊下。暮色从山谷那头漫过来,将天边染成一层层深浅不一的紫。石桌上的茶换了酒,宫远徵从徵宫地窖里翻出来的梅子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微微晃着,泛着清甜的果香。
云雀喝了两杯,脸颊泛起薄红。她靠在廊柱上,望着院子里那株白梅的枯枝——光秃秃的,可枝梢上不知何时冒出了极小的叶芽,嫩绿色的,在暮风里轻轻颤着。
"……白梅谢了,会长叶子。"她喃喃地说,声音有些含糊,"明年冬天还会开花。"
宫远徵挨着她坐着,脑袋歪在她肩头,已经有些醺了。他闭着眼,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嗯……明年开花了给你编花冠。"
云雀低下头看他。少年微醺的侧脸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干净,睫毛长长地覆着,嘴角带着一点笑纹。她抬手戳了戳他的脸颊,他哼了一声往她肩窝里钻了钻,像只赖皮的猫。
她又偏头看向另一侧。宫尚角坐在离她半臂远的地方,手边搁着酒杯却没怎么喝。他的目光越过院子落在远处山谷将暗未暗的天际线上,侧脸的轮廓被暮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边。他感觉到了她的视线,慢慢转过来,四目相对。
"……叶子长出来了。"云雀说。
宫尚角看了一眼那株梅树枝梢的嫩芽。他的目光在那一点新绿上停了片刻,然后重新落回她脸上。
"嗯。"他说,"过些日子会更多。"
云雀把脸转回去,望着那株枯枝上倔强冒出来的绿意,嘴角弯了弯。肩头是宫远徵沉沉的呼吸,侧边是宫尚角温温的注视,暮风裹着梅子酒的甜香从廊下穿过,将她整个人裹在一种她从未体会过的、暖洋洋的安宁里。
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不远处石缝里那丛新芽。嫩叶在她指腹下微微蜷缩,又弹回来,带着春天泥土的气息。
从前她是一株长在石头缝里的野草,风吹雨打,无人问津。现在她还是长在石缝里,可头顶有人替她撑了一把伞,身边多了一双手替她挡风。
她轻轻弯起唇角。
夜风柔柔地吹过角宫的院子。新叶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像谁在暗处点了一盏小小的灯。
春天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