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雀》
第十二章 归路
她迈出去的脚步落在门槛外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轻脆的响。
晨雾还没散尽,旧尘山谷的山道蜿蜒着伸向远方,隐没在一片苍茫的灰白色里。风从谷口灌进来,灌满她的衣袖,带着山野间草木初醒的气息——和角宫里白梅与药草混着苦茶的味道截然不同。
云雀站在门槛外,一步之遥。
身后没有人追上来。她听见那两道呼吸声依旧停留在原地,沉稳的、轻快的,谁都没有靠近,谁都没有伸手。她甚至能想象出他们此刻的姿态——宫尚角必定是脊背笔直地站着,双手垂在身侧,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背影上;宫远徵必定是攥着袖口,嘴唇抿得发白,眼眶恐怕已经红了,但咬着牙不吭声。
她抬起脚,准备迈出第二步。
山道的拐角处忽然闪出一个身影。青灰色的斗篷,急切的步伐,云为衫几乎是踉跄着从雾里冲出来,看见她的那一瞬猛地停了脚。姐妹二人隔着十来步的距离对视,晨风将她们的衣摆吹得猎猎翻飞。
"……你出来了。"云为衫的声音在发抖,眼底有克制不住的惊喜和泪光。她冲过来攥住云雀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怕她再缩回去,"走,现在就走。无锋的人在谷外接应,我都安排好了——"
云雀被她拽着踉跄了一步。可她没有跟着走。
她站住了。
云为衫回头看她,攥着她手腕的手指慢慢收紧,脸上的喜色一点一点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不愿相信的、慢慢浮上来的沉。
"云雀。"姐姐的声音低了下去,"你——"
"姐。"云雀打断了她。她的声音很轻,可那一个字里带着某种让云为衫浑身发冷的坚定。她慢慢抬起另一只手,覆上姐姐攥着她腕子的手指,一根一根、轻轻地掰开。力道不重,却让云为衫的心一寸一寸往下沉。
"你要回去?"云为衫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云雀低着头,看着自己掰开姐姐手指的那只手。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是宫远徵前天替她修的。他蹲在她面前捧着她的手指,一边剪一边絮絮叨叨地说"指甲太长了不好抓药",剪完还凑到嘴边吹了吹碎屑。她当时嫌他烦,推开他的脑袋说"别闹",可现在那些细碎的、烦人的、让她心口发酸的画面一帧一帧地翻涌上来。
"……姐,"她抬起头来,晨光落在她脸上,照见眼角那层薄薄的水光,"你给我十天的时候,我不知道十天之后会这样。"
云为衫的眼眶红了。
"我以为十天够了。可——"云雀的嘴唇颤了颤,喉咙里堵着一团又酸又软的东西,"不够。十天不够,再给我十天也不够。"
她侧过身,目光越过山道的拐角,落在角宫那扇半敞的大门上。门槛之内,两道身影一左一右地立着。宫尚角站在廊柱的阴影边缘,玄色的衣摆在晨风里微微拂动,他的目光远远地锁在她身上,沉黑的眼底翻涌着某种让她心口揪紧的东西。宫远徵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后,攥着袖口的手指关节泛白,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里那层水光到底没忍住,滑了一滴下来,他飞快地抬手擦了。
云雀看着那滴泪,心像被人攥了一把。
她转回身,看着姐姐。云为衫的眼泪已经淌了满脸,可她死死咬着下唇不发出哭声。姐姐向来这样——疼了不喊疼,哭了不出声,所有苦都往肚子里咽。从小在无锋就是这样,被堂主打完了回来还笑着给她带馒头,说"姐不疼,你快吃"。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云为衫哑着嗓子问她,每一个字都在颤,"他们是宫门的人。是锁你、关你、喂你毒药的人。你回去——你回去做什么?"
云雀抬起手,用袖子替姐姐擦掉脸上的泪。动作很慢,和她从前每一次替姐姐擦药时一样。
"我知道。"她说,"我记得每一件事。我恨过他们,现在也还有一点恨。"
她顿了顿,指尖从姐姐的脸颊滑下来,落在自己胸口的位置,轻轻按了按。
"可这里除了恨,还长了别的东西。"她看着姐姐的眼睛,"我拔不掉。"
云为衫的泪涌得更凶了。她伸手将妹妹狠狠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肩头,肩膀剧烈地抖着。云雀被她勒得肋骨生疼,可她没躲,反手环住姐姐的后背,像从前每一次在暗夜里互相取暖时那样,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
"……你长大了。"云为衫的声音闷在她肩窝里,又哑又湿,"学会做自己的主了。"
云雀的鼻尖酸得发疼,可她没哭。她把脸埋在姐姐肩头的衣料里,嗅着那抹熟悉的茉莉香,胸腔里满得快要溢出来的酸楚和坚定搅在一起,烫得她眼眶发热。
"姐,你走吧。"她松开怀抱,退后半步,看着姐姐通红的眼,"无锋别回去了。你和宫子羽——他对你好不好?"
云为衫愣了一下。她看着妹妹那双和自己极相似的眼睛,忽然轻轻笑了——带泪的、涩涩的,却有一丝暖意从嘴角渗出来。
"……好。"她说。
云雀也笑了。姐妹二人站在晨雾里,面对面流着泪弯着嘴角,像很久以前在无锋那间漏风的柴房里分一个馒头时那样。
"那就好。"云雀说。
云为衫最后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长,从她的眉眼看到她的唇角的弧度,看到她袖口露出的药瓶边缘,看到她耳后一枚极淡的红痕。姐姐的目光在那红痕上停了一瞬,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
"保重。"云为衫说。
"嗯。"
青灰色的斗篷转身没入晨雾,脚步声渐渐远了。山道上只剩云雀一个人站在原地,望着那片灰白吞噬了姐姐的背影。风从谷口涌来,将她的发丝吹得飘散,她站了很久,久到晨雾淡了些,久到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金灿灿地铺了一地。
她转身。
角宫的门还开着。门槛之内,两道身影依旧站在原地。宫尚角还是那样笔直地站着,玄色的衣摆在金光里镀了一层暖边,他的目光始终追着她,一分未散。宫远徵已经往前挪了两步,脚下像长了钉子,想冲过来又不敢,攥着袖口的手指尖掐进了掌心。
云雀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她抬脚,跨过了那道门槛。
迈进去的瞬间,宫远徵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冲了过来,将她整个人撞进了怀里。他的手臂勒着她的腰,脑袋埋在她颈窝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湿湿热热的东西渗进她领口的衣料里。她被他撞得退了两步,后背抵上宫尚角的胸膛,一双温热的手从后面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腰。
前胸是宫远徵滚烫的、颤着的拥抱,后背是宫尚角温热的、有力的掌心。她被夹在中间,像被困在了一道暖流中央,进退都是热度。
"……我以为你走了。"宫远徵埋在她颈窝里闷声说,声音带着鼻音,黏糊糊的,"我真的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云雀抬起手,揉了揉他的后脑勺,指尖穿进他细软的发丝里,像他平时揉她那样。
"你给我塞了三瓶药一瓶解毒丸,还把你药典的目录背给我听,"她轻声说,"我要是就这么走了,岂不是便宜你了。"
宫远徵在她颈窝里笑了一声,又哭又笑的,狼狈极了。他抬起头来,鼻尖红通通的,睫毛上挂着水珠,却弯着眉眼冲她笑,笑得又傻又好看。
云雀又转头。宫尚角站在她身后,手掌还托着她的腰,目光从高处落下来,和她对视。那双沉黑的眼里翻涌着太多东西——她看见了松一口气的释然,看见了压不住的热度,看见了某种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近乎柔软的东西。他没有像宫远徵那样扑过来,可托在她腰间的那只手收紧了,指腹隔着衣料轻轻按了按她的腰侧。
"不走了?"他问。
三个字,声音低得像怕惊碎什么。
云雀看着他的眼睛,慢慢抬起手,覆上他托在她腰间的手背。
"……不走了。"她说。
宫尚角的呼吸终于乱了一拍。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上她的发顶,闭了闭眼。云雀感觉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跳沉沉的、重重的,一下接一下,透过衣料传过来,贴着她的后背。
宫远徵也贴过来,前额抵上她的肩窝,三个人以一种奇怪的姿势站在角宫门内的晨光里,谁也没说话。风穿过廊下,把院角最后几片枯叶卷起来,打着旋落到他们脚边。
云雀被夹在中间,左边是药草的苦香,右边是苦茶的涩味。她闭着眼,能分辨出两个人不同的呼吸节奏——一个沉长平稳,一个细微急促。两个声音一左一右地落在她耳畔,像两道她终于听惯了的、此生再也不想换的潮汐。
她知道自己做了个任性的选择。放弃了自由,放弃了无锋,放弃了那条通往广阔天地的山道。可当她站在门槛外的那一瞬间,她才真正明白——那个"自由"里没有这两道呼吸声,没有白梅和药草与苦茶混在一起的味道,没有一冷一热两双手同时托住她的温度。
那还叫自由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跨回来的时候,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终于落定了,像一颗悬了太久的石子终于落进水里,沉到底,安安稳稳地躺在河床上。
"……走吧。"她开口,声音还有点哑,却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快,"我饿了。"
宫远徵从她肩窝里抬起头,吸了吸鼻子,红着眼笑了:"我去煮粥。"
宫尚角松开托着她腰的手,转而牵住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十指扣进去。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牵着她往院子里走,脚步和往常一样沉稳。可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极轻的、几乎算得上温柔的一蹭。
云雀被他牵着,左手被宫远徵追上来攥住,三个人并排走在晨光铺满的回廊里。影子斜斜地拖在身后,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白梅谢了。
可角宫的院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发芽。细细的、嫩绿的、从石缝里钻出来,迎着光。
云雀低头看了一眼,弯了弯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