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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云之羽:缠绵

《笼中雀》

第十一章 十日

第一日,云雀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她睡在宫尚角的寝殿里,蜷在鸦青锦被的中央,身边空着。枕头上残留着苦茶的气味,淡淡的、凉的。她伸手摸了摸,又收回来,坐起身,赤脚踩在地砖上。脚踝处的旧痕已经淡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可她站了站,还是觉得那里有根无形的链子似的,细细地牵着她。

她走到窗前。那株白梅彻底谢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清晨的风里微微晃动。她看了片刻,转身洗漱更衣。这次选了件浅碧色的衣裳,领口不高不低,遮住了大半痕迹,只露一截细细的颈线。

推开门的时候,廊下站着一个人。

宫尚角背对着她,站在廊柱边,手里端着一杯茶。他没说话,只是听见门响,微微侧过头来。晨光落在他侧脸上,将那线条分明的下颌勾出一道浅金色的边。他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的睡痕滑到那件浅碧色的衣裳,喉结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里那杯茶递了过来。

云雀接过。温的,苦茶,他的口味。她抿了一口,涩意在舌尖化开,又有一丝回甘。

"……今日做什么?"她捏着茶杯问他。

宫尚角转过脸看着远处角楼的飞檐,声音平平的:"你有十日。想做什么都行。"

云雀的指尖在瓷杯壁上轻轻叩了叩,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很淡,连她自己都没察觉。"那我想去徵宫的药房看看。"

宫尚角终于把脸完全转了过来。他看着她,眼底浮了一层她不怎么熟悉的东西。片刻后他收回目光,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口,声线一如既往地沉:"……去吧。别打翻他的毒。"

云雀端着茶杯往徵宫的方向走。旧尘山谷的早晨雾气重,回廊之间白茫茫一片,脚下的青砖湿漉漉的,踩上去有细细的水声。她穿过两道月洞门,拐过三处回廊,还没走近就闻见了药草的气味——苦的、涩的、还混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甜。

徵宫比角宫小得多,院子里晒满了各种草药,竹匾一排排铺开,在雾气里若隐若现。药房的门半敞着,里头传出捣药的声音——有节奏的、闷闷的、一下接一下。

云雀推门进去。宫远徵背对着她,坐在窗下的案前,手里握着药杵捣得专心,耳朵后面别着一支笔,袖子卷到肘弯,露出细瘦的腕骨。他听见门响没回头,随口说了句:"哥我不会再帮你配安神香了上次你点了一整夜把云雀给熏得——"

他转过头,看见了云雀,药杵停在了半空。

两人对视了一瞬。云雀靠着门框歪了歪头,学他平日的样子弯起嘴角:"把我熏得怎么了?"

宫远徵把药杵往案上一丢,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了案角,疼得嘶了一声也顾不上。他三步两步跨到她面前,低头盯着她看了半天,好像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自己走来了。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有点飘。

云雀举了举手里的茶杯:"路过。"

"路过?角宫到徵宫要过四道门三道廊,你路过我的药房?"

云雀不说话了,把茶杯放到他案上,走到晒药的那几排架子前随手拈起一片干枯的叶子碾了碾,凑到鼻尖闻。宫远徵跟在她身后,像条甩不掉的小尾巴,她走到哪他跟到哪,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这是什么药那是什么香,末了见她一直不回头,忽然从后面伸手环住了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窝里。

"……你自己来的。"他闷声说,热气喷在她耳侧,带着药草微苦的气息,"你自己来找我的。"

云雀的耳尖慢慢红了。她没有挣开,只是拈着那片枯叶转了转,低声说:"你不是说帮我跑吗。我得看看你药房里有什么好东西能带的。"

宫远徵环着她腰的手臂收紧了一下,随即又松了。他闷闷地笑了两声,贴着她耳廓说话,声音又哑又黏:"好啊。你看上哪个拿哪个。连我一起拿走都行。"

云雀终于转过身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近到她的睫毛能扫到他鼻梁。她仰着脸看他,看见他眼底那层薄薄的青黑还没退,看见他唇角的笑和从前一样弯着,可笑意深处有什么东西和从前不一样了——软的、怕的、小心翼翼地攥着不想松开的。

她伸出手,掐了掐他的脸。

宫远徵被她掐得一懵,随即笑着把她的手攥住贴在脸颊上,像只被顺了毛的猫一样蹭了蹭她掌心。

"云雀。"他忽然正经了一瞬,声音低下来,"你还有九天。"

云雀的睫毛颤了颤。

宫远徵把她的手从脸上拿下来,十指扣住,牵着她走到案前。他翻出一叠厚厚的册子摊开——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药的配方和解方,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

"徵宫所有的毒和解药都在这里了。"他指着那些册子,"你想看哪个都行。学会了以后……以后就算不在徵宫了,也够你保命。"

云雀看着那叠被他翻得卷边的册子,目光定住了。他把自己吃饭的本事摊开给她看了,毫无保留地、像一只掏空了口袋里所有东西给她看的猫。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东西说不出话,最终只是凑过去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极快的、极轻的触碰,像蝶翅掠过水面。宫远徵整个人僵住了,耳朵尖刷地红透,从脖子一路烧到脸颊。他瞪着眼睛看她,嘴唇翕动了几下,半天才挤出一句。

"……你——"

云雀已经低下头翻册子了,耳朵也红着,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那一天她在徵宫待到很晚。宫远徵给她煮了药膳粥,又翻出好几瓶不那么致命的毒药塞给她当"防身小玩意儿"。两个人窝在药房的地板上对着册子指指点点,像两个偷偷交换糖果的孩子。

入夜后云雀起身告辞,宫远徵送她到月洞门口。月色洒在他脸上,他站在门边,双手背在身后,弯着眉眼冲她笑。

"明天还来?"

云雀没回头,只摆了摆手。可走出去几步之后她停了停,侧过半个身子,月光将她侧脸的轮廓照得柔和。

"……你来角宫也行。"她说。

说完快步走了,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第二日,宫远徵果然来了。大清早的,他拖着一大包药材站在宫尚角寝殿门口,和刚推门出来的宫尚角撞了个正着。兄弟俩面对面沉默了足足十息,然后宫尚角侧身让开了门口,什么也没说。

宫远徵愣了一下,随即猫着腰钻了进去。

云雀还没醒,蜷在被子里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发顶。宫远徵蹲在床边看了她半天,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她露在外面的脸颊。云雀含糊地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宫远徵笑了,轻手轻脚地把带来的药材包放在案上,开始捣鼓配香。药杵磕碰瓷碗的细碎声响里,床上的云雀慢慢睁了眼。她侧过头,看见晨光里宫远徵专注的侧影——鼻梁上沾了一小撮药粉,袖子又卷到了肘弯,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脚下还跟着节奏轻轻晃着。

她看了一会儿,悄悄弯了嘴角。

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日子像被谁拨快了沙漏,一捧一捧地往下漏。宫尚角不再整日待在书房了,他开始出现在她看得见的地方——窗外的廊下、院里的梅树旁、晚膳的桌案对面。他什么都不说,只是在那里,像一个安静的存在。偶尔云雀抬眼撞上他的目光,他也不会移开,就那么沉静地望着她,直望到她低下头去,耳尖泛红。

而宫远徵来得更勤了。有时候带着新配的香,有时候端着汤羹,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只是窝在她房间的软榻上翻药典,脚伸出去碰一碰她的脚踝,她缩一下他就笑一声。两个人闹得太过的时候,门外会传来一声轻咳——不重,但足以让宫远徵收敛三分,规规矩矩地坐回去。

云雀有时候看着他们,心里会泛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明明是被困住的、被争夺的、被两双手从两端攥着不松的,可这笼子里却慢慢生出了一种温温的、软软的东西。像角宫的晨雾,薄薄地笼着一切,分明是冷的,久了竟也习惯了那层潮润的包裹。

第七日。

夜里落了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瓦檐上沙沙地响。云雀坐在窗台上,望着院中被雨水打湿的石板路,怀里抱着一只暖手炉。宫尚角坐在她身后的案前看卷宗,烛火映着他低垂的眉眼。宫远徵窝在软榻上翻药典,不知何时已经歪着脑袋睡了过去,呼吸绵长均匀,手里还攥着一页没翻完的册子。

云雀回头看了一眼——一个看书,一个睡觉,烛火温温地罩着满屋。她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满了,满了,溢出来,酸酸软软地淌过全身。

她跳下窗台,轻手轻脚走到软榻边,取了一条薄毯盖在宫远徵身上。他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把毯子裹紧了些。

她又走到宫尚角身后,站了站。他感觉到了,抬眼看她,目光从卷宗上移开,落在她垂着的睫毛上。她伸出手,将他鬓边一缕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宫尚角握住了她那只手,指尖温热地贴着她的腕脉。

"……第八天了。"他说。

云雀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蜷。

窗外雨声渐密。她低头看着宫尚角的眼睛,那双沉黑的、曾让她浑身发抖的眼睛里,此刻只映着她一个人的脸。她慢慢蹲下身,将下巴搁在他膝头,像从前缩在姐姐腿边那样,安静地、毫无防备地窝着。

宫尚角的呼吸顿了一瞬。他的手从她腕间滑到她发顶,掌心覆下去,轻轻地、慢慢地顺着她的发丝抚摸。

"还有两天。"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低得几乎要被雨声淹没,"你想好了吗?"

云雀没有答话。她只是闭着眼,把脸更深地埋进他膝头的衣料里。那里有苦茶的气息,温温的、涩涩的,已经熟悉到她闭着眼都能分辨。

她想了很久。从第一日想到第七日,从那个假山后面想到昨夜梅林里的拥抱。她想过去、想以后、想姐姐哭着说"十天之后我带你走",想宫远徵把药典摊在她面前说"学会了保命",想宫尚角把玉符放进她掌心说"你自己选"。

她想了太多,脑子里像缠了线的团,理不清头绪。

可此刻她蹲在他膝前,发顶被他掌心拢着,雨声沙沙地填满所有缝隙,她忽然觉得——答案不重要了。

因为不管她走还是留,这三个人之间的什么已经变了。线缠得再乱也拆不散了,剪不断、理还乱。

她只是抬起手,轻轻覆上他按在她发顶的那只手背。

"……再给我一点时间。"她说。

宫尚角的手指收紧了。掌心贴着她的掌心,温热地、用力地、像攥着什么不肯松的。

雨下了一整夜。

第八天,第九天。

第十天。

晨光刺破旧尘山谷的云雾时,云雀站在了角宫的大门前。

她穿着初来那日的月白衣裳,头发绾得简单,袖中揣着宫远徵塞给她的三瓶药和一枚解毒丸,腰间挂着姐姐给的焰火符。她站在门内,一步之外便是旧尘山谷蜿蜒的山道,通向羽宫,通向姐姐,通向宫门之外那个广阔的世界。

她站了很久。

身后有脚步声慢慢走近,沉稳和轻快交织着。两个人一左一右停在她身后,谁也没靠太近,谁也没伸手拉她。

云雀深深吸了一口气,白梅残香混着晨露的气息灌满了肺腑。

她抬起脚。

迈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