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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云之羽:缠绵

《笼中雀》

第十五章 共檐

云雀是被雨声吵醒的。

春雨来得急,噼里啪啦地打在瓦檐上,汇成细流顺着廊柱淌下来,在青石地上溅起碎玉般的水花。她裹着被子翻了个身,感觉到身边的床铺微微凹着——有人躺在那里,呼吸平稳,手臂松松地搭在她腰间。

她微微偏头。宫尚角侧躺在她身后,闭着眼,晨光透过雨幕从窗纸滤进来,落在他眉眼间。他睡觉时的脸比醒着时柔和了许多,唇线不再绷着,眉心那两道常年积下的竖纹也浅了。搭在她腰间的手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掌心温热地贴着她的腰侧。

云雀看了他一会儿,慢慢伸出手指,隔着一寸的距离虚虚描了描他的眉骨。没敢碰到,怕惊醒他。

可她刚描到眉尾,宫尚角的眼睫动了动,睁开了。那双沉黑的眼睛还带着初醒的朦胧,落在她脸上时微微眨了眨,像确认了什么似的,然后重新闭上,手臂收紧了一些,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下雨了。"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带着晨起的困倦。

云雀被他一拽,后背贴上他胸膛,隔着薄薄的寝衣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她耳朵尖红了红,却也没挣开,只是偏头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和雨帘,嘴角弯了弯。

"嗯。今日雨大,不出门了。"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应答,然后又是均匀的呼吸。他竟又睡了过去。

云雀躺在他怀里听着雨声,没来由地觉得安心。从前在无锋,下雨天是最难熬的——柴房漏雨,她和姐姐缩在角落里用破布接水,浑身湿冷地熬一夜。可此刻同样的雨声落在角宫的瓦檐上,隔着厚厚的青砖和暖热的被褥,竟成了某种让人犯困的、温柔的伴奏。

她闭上眼,迷迷糊糊地又要睡过去的时候,门被轻轻推开了。

宫远徵踮着脚走进来,手里端着一只青瓷碗,看见床上相拥而卧的两个人,脚步顿了一下。他咬了咬下唇,然后轻手轻脚地把碗放在案上,走到床边蹲下来,下巴搁在床沿上,凑近了看云雀的脸。她半梦半醒间感觉到了什么,睁开眼,就看见一张放大的脸凑在面前,鼻尖快碰到她鼻尖了。

她往后一缩:"……你干什么。"

宫远徵被她的反应逗得弯了弯嘴角,伸手把她额前散乱的碎发拨开,指尖蹭过她眉梢,声音低低的:"给你送姜茶。这么大的雨,怕你着了凉。"

云雀偏过头看了看案上那只碗。还在冒着热气,姜的辛辣混着红糖的甜,是宫远徵惯常的配方。她撑着身子想坐起来,腰上那只手臂却没收,反而紧了紧。云雀低头看看腰间那只手,又回头看看身后那个明显醒了却装睡的人,无奈地叹了口气。

"……远徵,他扣着我不让起。"

宫远徵绕过床尾走到另一侧,掀开被子一角钻了进去。云雀还没反应过来,他整个人已经挤到了她身前,后背靠着宫尚角的胸膛,将她夹在中间。三个人挤在不算大的床榻上,云雀被前后夹击,动弹不得。

"你——"她刚要说话,宫远徵已经伸出手臂环住了她的腰,脑袋埋进她肩窝里,闷声说了句:"再睡会儿。雨大。"

身后宫尚角的手臂也收紧了,下颌抵上她发顶。两个人一前一后将她裹在中间,像夹了一块馅饼。云雀被挤得动弹不得,又好气又好笑,胸口却涌上一股暖乎乎的、酸酸软软的热度。

"……姜茶要凉了。"她小声抗议。

"凉了我再给你热。"宫远徵含含糊糊地说,呼吸已经重新均匀起来。

云雀被夹在两个人中间,听着雨声和两道交错的呼吸,慢慢地、像被温热的潮水淹没一样,眼皮又沉了下去。

再醒来的时候雨小了些,天光大亮。床榻上只剩她一个人,被角掖得整整齐齐,枕边放着一碗重新热过的姜茶,底下压着一张字条。她拿起来看了看,笔迹是宫尚角的,端正而克制,只有六个字——

"前厅议事。勿念。"1

段评

这是六个字

字条背面另有几行小字,墨迹潦草,显然是宫远徵后添上去的:"哥非拉着我去,烦死了。姜茶趁热喝,我留了蜜饯在碗边。午膳等我回来做。"

云雀端着姜茶喝了一口,甜辣的暖意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她弯着嘴角把字条叠好收进枕下,又看了看碗边用油纸包着的那几颗蜜饯,拈了一颗放进嘴里,桂花的甜味在舌尖化开。

她慢慢喝完姜茶,起身洗漱更衣。雨还在下,但比清晨小了许多,细密的雨丝斜斜地织着,把角宫的楼阁庭院笼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里。她推开窗,湿润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夹着泥土和青苔的味道。

她忽然想去找找那棵被砍掉的槐树。

徵宫后院里,那棵老槐树确实不见了。原处只留下一截齐根锯平的树桩,断面泛着湿润的木香,边缘已经开始渗出新芽。云雀走到树桩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光滑的截面。木质温润,年轮一圈一圈地漾开,雨水积在凹陷处,像一面小小的、映着天空的镜子。

她看了片刻,然后从袖中摸出那柄宫远徵给她打的短刃,在树桩边缘轻轻刻了一道。没什么含义,只是留个记号——她在这里待过,她看过这棵树的年轮,她知道它被砍掉是因为有人觉得它"碍眼"。

身后有脚步声踏着积水走过来。云雀没有回头,听见那沉稳的步子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了。

"……还在下雨,怎么出来了?"

宫尚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走近了些,一把伞撑开,遮在了她头顶。雨丝被隔断了,伞面发出细密柔和的沙沙声。云雀转过身抬起头,看见他站在伞下,玄色的衣摆被溅湿了一截,手里撑着伞,目光落在她沾了雨珠的睫毛上。

"你们议事结束了?"

"嗯。"他伸手用袖子擦了擦她额前被雨水润湿的碎发,动作自然得像是做了千百回,"远徵在厨房,非要亲自做午膳。我出来看看你在哪。"

云雀偏过头看了一眼那截树桩,又转回来看着他。他的目光也扫过树桩上那道新鲜的刻痕,没有问她刻了什么,只是伸出手,掌心摊开在她面前。

"回去?雨又要大了。"

云雀看着他摊开的掌心。那双手曾锁过她、掐过她、给她喂过药。可此刻它摊在她面前,干燥温暖,等着她放上去。她伸过手,指尖落入他掌心,他合拢手指,稳稳地握住。

两个人撑着一把伞走回角宫,雨丝在伞沿汇成珠帘,将世界隔成一片小小的天地。屋檐下积水踩过溅起清亮的水花,她的鞋面湿了,他的衣摆也湿了。可谁都没加快脚步,就那么不急不缓地并肩走在水汽朦胧的回廊里。

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一股暖融融的香气飘了出来。云雀探进半个身子,看见宫远徵系着围裙站在灶前,正低头尝汤,鼻尖上不知道蹭了哪里的面粉。他听见动静抬头,看见两个人湿了半身地站在门口,立刻放下勺子,手里抄起一块干布巾走过来。

"怎么淋成这样!"他一把将布巾盖在云雀头上,隔着布用力揉她的头发,"说了让你别出来别出来——"

云雀被他揉得东倒西歪,伸手抓住他手腕:"好了好了!你汤要糊了——"

宫远徵回头看了一眼灶台,手忙脚乱地跑回去搅锅。云雀站在门口,看着少年手忙脚乱的背影和锅灶上升起的白雾,又偏头看了看身侧那个收了伞靠在门框上、嘴角带着一丝极淡弧度的男人,忽然觉得胸腔里那个叫作"家"的东西又长大了一点。

午膳摆在了廊下。雨小了,坐在回廊的木地板上,脚伸出去能接到滴落的檐水。三个人围着矮桌坐着,桌上摆了三菜一汤,卖相不算精致,味道却出奇地好。云雀夹了一筷子青笋,嚼了嚼,眼睛亮了一下。

"……宫远徵,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

宫远徵端着饭碗,耳朵尖微微泛红:"学药膳的时候顺带学的。一个人住,总不能天天吃厨房送来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你上次喝粥的时候说好喝,我就多学了几个菜。"

云雀的鼻尖微微发酸。她埋头扒饭,把那股热意压下去,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好吃"。宫远徵看着她低头吃饭的样子,嘴角慢慢翘起来,又抿住,最终没忍住伸出手,在她发顶揉了一把。

宫尚角坐在他们对面,慢慢地喝着汤,目光隔着蒸腾的热气落在对面两个人身上。他看见云雀耳朵尖那抹怎么都藏不住的红,看见宫远徵嘴里嫌弃着手上却不停往她碗里夹菜的动作,垂下眼抿了一口碗里的汤。

"……尚角,"云雀忽然抬头叫他,嘴里还嚼着饭,腮帮子鼓鼓的,"你笑什么?"

宫尚角微微一怔。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那里果然弯着。他自己都没察觉。

宫远徵也凑过来看,然后"哇"了一声:"哥你居然会笑——"

宫尚角的嘴角立刻收了回去,恢复成那副惯常的冷淡模样。可云雀已经看见了,她弯着眉眼隔着矮桌冲他笑了笑,筷子在碗沿轻轻敲了一下。

"我记住了。"她说。

宫尚角垂下眼,端起汤碗掩住嘴角,可碗沿后面那一点微不可察的弧度,到底没有完全收住。

雨停了。天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金灿灿的,在廊下的积水面上铺了碎碎的一层。檐角的滴水声渐渐稀了,水珠挂在瓦当边缘,晃晃悠悠地凝着,偶尔坠下一颗,砸在青石上碎成一蓬清亮。

三个人坐在廊下,桌上的碗碟还没收。云雀靠着廊柱,左边是宫远徵歪在她肩头翻药典的毛茸茸脑袋,右边是宫尚角端着一杯新沏的苦茶安静翻卷宗的侧影。廊外是被雨洗过的角宫院子,石缝间那丛新芽又长高了一大截,嫩绿的叶片上还挂着水珠,在穿过云层的阳光下闪闪发亮。

云雀看着那丛新芽,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边一左一右的两个人,忽然轻声笑了一下。

"笑什么?"宫远徵从药典里抬起头问她。

云雀摇了摇头,伸手把他鼻梁上那搓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沾上的面粉蹭掉,指尖擦了擦他的鼻尖。

"笑春天来了。"她说。

廊外的风穿过角宫的屋檐,带着雨后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温柔地拂过三个人的衣摆。新生的叶片在阳光下轻轻颤着,像在回应什么。

春天确确实实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