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账深耕

建材公司的旧地址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浅。

窗外的风刮了一阵又停了，停了又刮了一阵，像是什么东西在后巷里来回走了好几趟。

我翻了个身看到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枕边落了一条细长的亮痕。

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我做的第一件事是给李云凯回了一个电话。

他在电话那头说了一句话：“那家建材公司的注册地址已经注销了，但我查到了它注销之前的最后一个经营地址。”

我问他地址在哪，他说了一个镇子名字，离我们这儿大概一个多小时的车程。

他说那栋楼现在空着，产权还在原法人名下，但法人已经不在本地了。

我说：“那栋楼里面还有东西吗？”

李云凯说：“我去看过一次外围，门窗都锁着，从外面看像是搬空了的。但我在侧面的窗户上看到了一张旧海报，上面印着一个地址，是金缕阁的。”

我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把这句话接住了。

我说：“那栋楼里面可能还有没搬完的东西。”

李云凯说：“我跟你去一趟。”

我挂了电话之后去灶台边上跟王母说了一声“我出门一趟，下午回来”，王母正在揉面，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我在门口换鞋的时候乐童从屋里跑出来，把一片压干了的银杏叶塞进我手心里说“姐姐你带着”，我低头看了看那片叶子，薄薄的，纹路清晰，拿在手里有一点脆。

我说“好”，把它放进了口袋里，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李云凯把车停在巷口，我上车之后他递给我一杯热豆浆，我接过来握在手里喝了一口，甜度刚好。

车开出去之后路上的风景从镇上的老街慢慢变成田野和矮山，两侧的树木越来越密，风从车窗外灌进来吹得头发往后飘。

大约开了一个小时出头，他在一条安静的街道旁边停了车，熄了火之后偏头往窗外看了一眼，说“就是那栋”。

我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过去，是一栋二层的旧楼，外墙的漆面已经褪成了灰白色，大门锁着，窗户上了铁栅栏。

我从车里下来走到那栋楼前面，隔着铁栅栏往里看了看。里面空荡荡的，能看见一层大厅的地板上落了一层灰，角落堆着几张破损的旧桌椅。

李云凯绕到侧面看了一眼那扇窗户上贴的海报，海报已经被晒得褪色了，但“金缕阁”三个字还能认出来，下面的地址写的是金缕阁的旧门牌号。

他站在窗前往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侧面有一扇门没锁死。”

我跟着他走到侧面，那扇门是铁皮的，合页上有一层锈，但锁扣挂着一把半旧的锁，没有完全扣死。

李云凯把锁取下来放在地上，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很久没有被开合过。

里面比从外面看着更空一些，大厅的地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灰土，能看见一些脚印，新旧不一，最近的一串看起来像是几天前留下的。

我沿着那串脚印走了一段，脚印拐进了走廊尽头的一间房间，门口半掩着，推开之后里面放着一张旧桌子和一把翻倒的椅子。

桌面上散落着几页纸，被灰尘盖了大半。

我走过去把纸上的灰吹开，看到上面是手写的列表，列着一些材料和数量，末尾写着日期和签名。日期是好几年前的，签名的笔迹被灰尘挡住了大半，我吹了吹剩下的几粒灰之后看清了后面两个字，那两个字我认得——金振声。

我站在那张旧桌子前面，把那几页纸按顺序排好，一页一页地看过去。材料列表里的东西大多是建筑用的，水泥、砂石、木料，数量不大但种类很全。

其中有一行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后楼专用”。

我拿着那页纸站了一会儿，然后把纸叠好放进了外套内袋里。

李云凯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框边上看着我在里面翻东西。我直起腰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他也没有问什么，只是说了一句“外面起风了，看完了就走吧”。

我点了点头，把那页纸放好，然后站起来跟着他走出那栋旧楼。

我站在门口拉上铁门的时候顺手把锁扣重新挂回了原来的位置，但没有扣死。阳光从云层缝隙里照下来，把那栋楼侧面的旧海报照得发白，我站在门口又看了一眼那幅海报，上面的字迹已经被晒得快消失了，但“金缕阁”三个字的轮廓还在。

回到车上之后我没有立刻说话，先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几页纸的边缘，又摸了摸乐童给我的银杏叶，叶子的脆边在指腹上留下一个很小的尖角。

车开出去一段路之后我偏头看着窗外掠过的树影，开口说了一句：“那家建材公司的货单上有金振声的签字。”李云凯握着方向盘，说：“那说明他不仅批了钱，还定了料。”我靠在椅背上，把那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会儿，车继续往前开着，两侧的田野在午后阳光下铺成一片安静的浅绿色，被风压下去又弹起来，一浪接一浪地往看不见的尽头方向涌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