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在桌面上的东西越来越多
我把那几页货单带回馄饨店之后,先没跟任何人说。
我把它们压在房间桌上那本笔记本底下,先去帮王母把晚饭的碗收了,又陪乐童画了半小时的画。乐童画了一棵歪脖子树,树上挂着一把锁,锁眼是开的。
她画完之后把画递给我说:“姐姐,这把锁开了,你说门后面会是什么?”
我说:“可能是一间放旧东西的房间。”
她说:“那放旧东西的房间里面还会有一扇门吗?”
我说:“这个得看旧的到底有多旧。”
她听了之后低头继续画了,把那扇锁打开的树底下又画了几片落叶,用黄色蜡笔涂得一片一片的。我坐在她旁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回了房间,把那几页货单从笔记本底下抽出来,铺在桌面上重新看了一遍。
每一项材料后面都写了一个数量,水泥和木料的数字都标得挺清楚,跟后楼那扇窗户的尺寸按理说得上话。只是“后楼专用”四个字写在旁边,像是被人随手备注上去的,又像是被人故意留在那儿等人看明白的。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金缕阁。
徐卉捷坐在绣架前面,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在理丝线,看了我一眼,把手里的丝线放下来,说:“你来得正好,我也有东西想给你看。”
她站起来从书架上拿了一个旧信封下来,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几行字,笔迹我认得,跟货单上金振声的签字一样。上面写着:"货已备齐,预付款已到,后楼窗台更换预定下周动工。金。"
徐卉捷把纸条放在桌面上,说:“这是我从金振声以前那间办公室的抽屉夹层里找到的。夹层封条没撕干净,我一拉开就掉出来了。”
我拿起来看了一遍,日期跟我那本账册上的时间对得上。我说:“那笔预付款就是建材公司转出去的那一笔。”
徐卉捷问我是不是查到了什么新的东西,我说:“我去了那家建材公司以前的仓库,找到了一张货单。上面列的材料跟后楼窗台尺寸匹配。签收人签的是金振声。那张货单旁边还写了三个字——‘后楼专用’。”
徐卉捷听完之后没说话。她把手放在桌面上,五根手指按着桌面没有动,过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那后楼窗台维修这个项目从一开始就是真的。只是后来被人停了。”
我站在她面前,把这句接住:“是被停了,还是被人换成了别的事?”
徐卉捷抬头看着我,她的目光在跟我说话的时候转向了半空中,像是正在把一串很久没动的珠子重新穿回同一根线上:“你大伯查到那笔钱的时候,可能没有发现钱已经变成了材料。他以为只有钱,没找到货。所以他才继续往后查。”
我点了点头,把那张纸条叠好放进口袋里。1
这后楼窗台藏大秘密啊
从金缕阁出来之后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张雨欣正好从街对面走过来,看我站在门口就问了一句:“找到新东西了?”
我说:“找到了一张金振声写的纸条,确认了后楼窗台维修确实立项了。”
张雨欣听了之后看了我一眼,说:“那立项之后,窗台换了没有?”
我说:“没有换。材料到了,但窗台没动。”
张雨欣站在街边把我这句话听完,她想了想说:“那就是说明材料到的时候,项目已经被叫停了。”
我说:“叫停的时候,我大伯已经开始查账了。”
张雨欣没有再往前走,就站在那儿看着我说了一句:“那金振声叫停的项目,还是你大伯出事后才停的。”
我站在金缕阁门口把这句话收下来,觉得她问到了最关键的地方。两个日期之间隔着一段时间,那段时间里到底是谁先动了手,得把纸和实物放一块才能看出来。
那天晚上李云凯来馄饨店吃饭的时候,我把纸条和货单都摊在桌上给他看了。他端着碗一边吃一边看,吃完了把碗放下,指着纸条上的日期说了一句:“这个日期跟你账册上的立项日期差了不到一个星期。材料到位之后大概十几天,你大伯就出事了。”
李云哲也在场,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他安静地听完这些之后开口问了一句:“材料现在在哪儿?”这个问题把我们几个都问得停了一下。
张雨欣坐在旁边说:“材料如果是定制的,那应该还在仓库里。换窗台没做成,材料不会凭空消失。要么被退回去了,要么被堆在了某个地方。”
我说:“那得找到那批料。”
陆思琛是那天晚上后来才来的。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走到桌边没坐下,把纸放在桌上说:“那批材料的提货单我找到了。提货日期是后楼项目立项之后第六天,提货人是金缕阁的一名工人。”他顿了一下,“那个工人是我爸以前的同事,现在已经不在金缕阁了。”
我拿起那张纸看了看,上面写着材料种类和数量,跟我在仓库看到的那张货单完全一致。提货签收栏签着一个名字,我让李云凯看了一眼,他说这个人以前是金缕阁的搬运工,后来辞职了,没人知道去哪了。
张雨欣坐在桌边听完这些,转头看着我说了一句:“那批料被人提走了。提走之后,窗台没有换。料没有用在窗台上,那它们用在哪儿了?”
桌边安静了片刻。李云凯把碗端起来喝了最后一口汤,放下碗之后擦了一下嘴说:“那批料如果没用在窗台上,就肯定用在了别的地方。而且那个地方,应该还在金缕阁的地界上。”
我坐在那里,桌子上的碗碟都收得差不多了。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摊在桌面上的纸条、货单和提货单照得发白。纸面上的日期和名字排成一排,每一行都在说着同一个故事,只是我们还差最后一页没看到。那页纸像是被夹在了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等着我们翻到正确的位置才肯露出来。
外面巷子里的风把门吹动了一下又合上了。乐童从里屋跑出来趴在我膝盖边上,仰头问:“姐姐你什么时候能忙完?”
我说:“快了。”
她就点了点头跑回去了。我把桌上的纸一张一张叠好收进袋子里,拉好拉链站起来的时候看了窗口一眼。路灯亮着,光线穿过窗玻璃落进屋里,在地板上铺了一小块安静的亮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