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那五样东西收进布袋里之后,在馄饨店的后厨站着想了一会儿。
窗口外头的天黑透了,巷子里的路灯照进来一片昏黄的光,落在灶台边沿上。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张雨欣的名字,发了条消息:“明天中午有空吗,来馄饨店一趟,有点事想跟你说。”
她回得很快:“行。正好我也想问你最近忙什么。”
我又给李云凯发了一条:“明天中午你也来一趟吧,我把东西带过去。”
他说:“好。”
我想了一下,又给李云哲发了一条,问他明天中午有没有空。
他过了几分钟才回:“有空,地址发我。”
第二天中午馄饨店清闲下来之后,我让王母把靠墙那张桌子收拾了一下。
他们三个人到的间隔不长,张雨欣先来,进门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问了一句“你脸色比上次白了”,我说“可能这几天睡得少”。
她没多说,在桌边坐了下来。
李云凯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杯打包好的豆浆,放在我面前说“顺路带的”,我没推,接过来放在手边没喝。
李云哲是最后一个到的,进来的时候跟柜台后面的王母点了一下头,然后走到桌边坐下来。
我坐在靠里的位置,把布袋放在桌面上打开,把那本账册、字条、笔记本、照片和烧焦的布头一件一件取出来摆在桌面上。
他们三个人看着那些东西陆续出现在桌面上,谁都没有先开口。
张雨欣先伸手拿起了那本账册翻了翻,翻到那笔转款记录的时候她手指停了一下,又往前翻了几页确认日期。
她把账册合上放回桌面上,说:“这笔钱在账面上挂了一个维修项目,但实际流进了个人账户。经手人留了签字。”
她抬头看着我:“你查到这个有多久了?”
我说:“几天前拿到的。之前只拿到了一部分,后来在旧库房的夹层里找到了这本完整的。”
李云凯把那本笔记本拿过去翻了翻,翻到我折了角的那一页,看到那行“后楼的事如果继续往下走,得有人先碰那扇门”的时候他抬眼看我。
他说:“你碰过那扇门了。”
我没有否认。
我说:“我碰过了。
门后面是一条通道,通到一间地下室,里面放着这些东西。”
李云哲坐在桌子靠外侧的位置一直没有出声,他看着桌面上的照片伸手拿起来看了看。
他的视线在那几道刮痕末端的暗色痕迹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抬头问了我一句:“那张照片是谁拍的?”
我说:“我爸拍的。
他拍完之后留下了这一张。”
李云哲把照片放回桌面上,手指没有立刻收回去。
他坐在那想了一会儿,说了一句:“金振声知道这本账册在你手里?”
我说:“他知道我有一本账册。
他不知道我手里这本是更早的版本。”
张雨欣坐在桌边安静地听,然后问了一句:“你大伯出事的时候,后楼有没有别的人在场?”
我说:“除了他和我,没有别人。”
我说完这句话之后顿了一下,又说:“我那时候太小了,不记得细节。
只记得一扇窗户和一个人倒下去的画面。”
张雨欣没有再追问。
她伸手把那块烧焦的布头拿起来看了看,放下之后说了一句:“这个布料的手感像是绣过东西的。
烧掉的部分原本可能有一片纹样。”
她看了一眼账册,“你大伯身上穿的外套如果被人动过,那么这上面的纹样应该是后来被剪下来的。
烧掉是为了让人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李云凯接过话说:“那这块布头是证据。
有人动过你大伯的衣服。”
我把那块布头收起来放回布袋里,说:“所以我需要知道——金振声把账本烧掉这件事,是在大伯出事之前还是之后。”
李云哲这时候开口了。
他说:“金振声把账本烧掉的原因,不一定是想掩盖钱的事。
也可能是想掩盖别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着我,“你大伯查账查到的可能不止是那笔维修款。
还有别的。”
他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靠墙那张桌子周围安静了一会儿。
张雨欣坐在我旁边把这句话接过去想了想,然后说:“那得从账本上的转账记录反推。
看看那段时间金振声还做过哪些大笔操作,有没有跟后楼无关的。”
李云凯说:“我可以从法律角度查一下金缕阁当年的项目备案,看看那段时间有没有其他工程记录。”
李云哲坐在桌边听完他们两个的话,然后问了我一句:“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爸拍了那么多张窗台的照片,只留了这一张。”
我看着他说:“因为他拍到的东西,只有这一张能说明什么。”
李云哲没有再问,他点了一下头。
陆思琛出现在馄饨店门口的时候,我们几个人已经快聊完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看了看桌边坐着的我们几个人。
张雨欣偏头看见他,表情没什么变化。
李云凯站起来说“你先进来坐”,陆思琛走到桌边没有坐下,把那个文件袋放在桌面上推到我面前说:“这个是我这几天整理出来的。
你大伯出事之前半年,金缕阁有一笔大额资金走的是私人账户,没有登记在公账上。
我查到的来源是一家和你们家有过合作的公司,名字我写在里面了。”
我接过文件袋没有当场打开,抬头看着他,他没有再说什么,站在桌边等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去了。
他走出去之后馄饨店里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像是窗外灌进来一阵风把刚才那块静止的空间吹动了。
张雨欣看了一眼他放下的文件袋,说了一句“他查到这个要费不少力气”,我没有接话,把文件袋放进布袋里,拉好袋口的绳子。
李云凯站起来的时候说“我回去查一下工程备案记录,有结果告诉你”,李云哲也站起来说“我那边如果有关于资金走向的信息也跟你说一声”。
他们走了之后张雨欣还坐在桌边没有走。
她把手搭在桌面上,看着我。
她说:“果果,你查这些的时候,自己注意点。”
我说:“我知道。”
她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走出了馄饨店。
我在那张桌子旁边坐了一会儿,把布袋口松开又把那本账册拿出来翻了翻。
窗外已经没有阳光了,云层正在慢悠悠地铺开,把午后的光线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账册上那行“后楼窗台维修”的条目横在页面上,字迹清晰,年份和月份都在,每一个数字都清清楚楚地印在旧纸上,像是被人故意留下来等着被人看到的。
我看了很久,把账册合上放回布袋里,站起来把桌面上的碗碟收到水池边洗了,擦干放回碗架里。
灶台前面还留着中午煮馄饨的余温,摸摸锅沿还能感觉到一点热的尾气,在空气里慢慢散开,比我预想的多留了一会儿才彻底凉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