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没过几天,陆思琛去了一趟馄饨店。
他不是去吃饭的。
他选了一个下午店里清闲的时候,推门进去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王母正在柜台后面低头算账,抬头看见他进来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她认得他,虽然好几年没见了,但那张脸她一直记得。
陆思琛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太深,喊了一声"阿姨",声音比电话里听着还要沉一些。
王母放下笔,从柜台后面走了出来,在桌边站定看了他一眼,说"你瘦了",
陆思琛点了一下头,没有再往前走。
王母往后厨看了一眼,乐童在后门那边蹲着玩石子。
她转身走到靠里的那张桌子边上,把凳子拉出来示意他坐,陆思琛坐了下来。王母没有去倒水,只是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安静了一会儿。
王母先开了口:"你每个月的钱我都收到了。存着呢,都给乐童用。
"陆思琛坐在那儿看着她,想说点什么又觉得什么话都显得轻。
隔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她身体怎么样?"
王母知道他问的是谁。"挺好的。
比你上次见的时候长高了,画画比小时候好了,会帮我干活了。
"陆思琛听着,点了一下头。王母看着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比以前粗糙了不少,指节处有几道旧疤,像是搬东西的时候划的。
"你自己呢?"王母问。
"我没事。能撑。
"陆思琛把视线从桌面上抬起来,对上王母的眼睛,"阿姨,我来就是想跟你说一声——以后钱我还会继续打,你不用告诉她是给的。
你就说……是店里的收入。我不想让她知道有这么个人。"
王母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她知道有这么个人。"陆思琛的手指在膝盖上收了一下。
王母往下说:"她不知道是谁。但她知道自己有一个爸爸,不在身边。
她没问过为什么,可能是怕问了没答案。
"陆思琛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几道疤在手背的皮肤上横着。
"你想见她吗?"王母问。
陆思琛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现在不想。等我再好一点。
"他没有说"好"是指什么,但王母听懂了。
她站起来把灶台上那壶热水端过来倒了一杯放在他面前,说"喝了再走"。
陆思琛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烫的,他慢慢喝完了,放下来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搁得很轻。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偏头往窗外看了一眼——乐童还在后门口蹲着,背对着这边,手里捏着一截粉笔在地上画着什么,后脑勺上的两个小鬏鬏扎得不是很齐,像是早上自己梳的。
他看了一两秒,然后推开门走了。风铃响了两声又安静了,王母站在原地隔着窗户看了一眼后门口那个小小的背影,她没有走过去,把陆思琛用过的杯子拿回后厨洗了,放在沥水架上倒扣着晾干。
那天晚上果果回来,一进门就觉得王母跟平时有点不一样。
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就是擦柜台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有时候擦着擦着就停下来朝窗外看一会儿。
果果没有直接问,在帮王母剥蒜的时候才开口说了一句:"妈,今天有人来店里了?"
王母把剥好的蒜瓣放进碗里,声音不大不小:"陆思琛来了一趟。"
果果手里的蒜停了一下。"他来干啥?"
"坐了坐,喝了杯水就走了。"王母把碗端到灶台边上放着,转过身来看着果果。
"他说以后还想给乐童打钱。我没拦。
"果果低头继续剥蒜了,隔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他要是真想认,就当面来认。不认就别老吊着。"王母没有接话。果果把剥完的蒜瓣放进碗里,站起来去洗手,手上的蒜味被水冲淡了一些但还留着一些。
李云凯那天下班后来店里的时候果果正在擦桌子,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走过去帮她收桌角的碗碟,
两个人一个擦一个收,没怎么说话但配合得顺手。
乐童从房间跑出来看见李云凯喊了一声"李叔叔",李云凯蹲下来让她看自己手机里拍的照片,是他今天路过镇口时看见的一棵开满了花的树。
乐童凑过去看得很认真,说"这是什么花",李云凯说"应该是樱花",乐童说"能不能带我去看一次"。
李云凯说"行,等周末你不上学我带你去"。乐童弯着眼睛笑了一下跑回房间去了。
果果站在桌边看着李云凯蹲在地上跟乐童说话的样子,手里的抹布被她无意识地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她低头继续擦桌子,擦完一张又擦第二张,像是在给自己找事做。
李云凯站起来走回柜台这边的时候看了她一眼,说"你手都搓红了",她低头一看确实红了一小块,赶紧把手放下来。
那天晚上张雨欣来了,进门的时候乐童正趴在桌上写作业。
张雨欣把一袋新买的彩笔放在她手边,说"看你之前那套快用完了",乐童抬头说了句"谢谢",
然后低头继续写了。
张雨欣在她对面坐下,王母端了一碗馄饨过来放在她面前,她低头吃的时候听见乐童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着,声音很轻很均匀。
她吃了一会儿,
忽然说了一句"乐童,你要不要学绣花"。
乐童抬头看了看她,放下笔说"想学"。张雨欣点了点头说"那我下次带一个空绷子来,先教你穿针"。
乐童说"好",然后又低头继续写作业了。
张雨欣想让乐童学习刺绣,是有私心的想和乐童亲近是真,也想以后张果果被认回去也能得到这方面的经验,以后资源会很多。
看在家里收养果果分上,和果果和乐童相处的情分。
张雨欣低头继续吃馄饨,一碗吃完之后她把碗端进去洗了,出来的时候乐童已经把彩笔收进书包了,正蹲在门口穿鞋。
张雨欣走到门口蹲下来帮她把鞋带重新系了一下,乐童低头看着她的手说"你系鞋带比我系得紧"。
张雨欣站起来拍了拍手说"紧了不容易掉"。
乐童"嗯"了一声站起来跑出去扔垃圾了,张雨欣站在门口看着她跑远的背影,路灯照着那个浅蓝色的小身影像一团小小的光跑向了巷口的垃圾桶,又跑回来了,手里已经空了。
张雨欣站在门口等她跑近了,转身进了屋,门在她身后半掩着,风铃在头顶晃了一下,叮当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