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雨欣在忙合作的事情,这一段时间。李云哲会以各种借口送自己回家和吃饭。
每一次做的滴水不漏,吃饭请全公司。
送自己回家也是。
让别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陆思琛出现在李云哲公司楼下那天,天气阴着,风不大但潮。
他穿了件深灰色的外套,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站在前台那边等了一会儿。
陆思琛看到自己和李云哲走走在一起。
心里满是恨,更多是嫉妒。
既妒自己走了,她有更好的选择。
也嫉妒自己,她把孩子生下。
嫉妒到她的一切都不该是这样的。
前台打电话上去的时候他站在旁边的盆栽前面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一个旧相册的缩略图,没有点开。
过了一会儿电梯门开了,李云哲走出来,看见他点了一下头,两个人进了旁边的会客室。
陆思琛这些年变化不小。
比以前瘦了,颧骨微微突出来,眼窝陷了一些,但整个人比以前沉了,不再有那种"什么东西都稳得住"的气场,更像是被磨过一遍之后换了种质地。
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跟李云哲聊项目合作的事情,声音不太高,语速比记忆里慢了一些。
李云哲翻着合同,偶尔抬头看他一眼,问几个问题,他答得利落。
两人聊了大约四十分钟,该签的字签了,该定的时间定了。
陆思琛站起来要走的时候在会客室门口停了一下,像是犹豫了什么,然后转过身看着李云哲,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公司那个……张雨欣,她现在在你这儿上班?"
李云哲把合同收进文件夹里,没有抬头。
"她是总裁助理。"
陆思琛站了几秒。"她有孩子了吧?"
李云哲抬眼看了他一下。"这个我不方便替她回答。
"他把文件夹放回桌上,站起来走到陆思琛对面。
"你要是想问孩子的事,去问她本人。"
陆思琛没有再说什么,点了一下头推门出去了。
他在走廊里走了一段路,路过一扇开着的办公室门的时候余光扫到一个坐在电脑前面的背影——张雨欣正低头翻一份文件,侧脸被屏幕光照得亮白。
他没有停步,继续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等电梯的时候他的视线落在电梯门上方跳动的数字上,一直没有偏。
陆思琛的公司不大,租在镇上老街尽头一栋二层小楼里,一楼是办公室,二楼放了两张折叠床。
他平时吃住都在公司,早上起来泡一壶茶就开始看合同打电话跑业务。
公司做的是小规模建材供应,利润薄但能撑住,他从零起步慢慢拓了几条客户线,雇了两个员工,不算红火但也不至于垮。
他妈住在市中心一家康复医院里,精神状态时好时坏。
有时候能认出他来,握着他说"你别太累",有时候认不出来,只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看一整天。
陆思琛每隔两天去一趟医院,坐在床边削一个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他妈吃了就是认出来了,不吃就是没认出来。
他每次都把苹果切好放在那儿,然后坐一会儿再走。
他心里有一根刺,扎在"乐童"这个名字上,拔不出来。
他从小孩出生的时候就远远见过一眼,后来孩子被他妈抱走了,后来他离了婚,后来他什么都没有了。
他不知道乐童长什么样、过得好不好、会不会喊爸爸。
他只知道每个月转给王母的那笔钱,备注写的"伙食费",他没有署名,没有打电话,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追回去的线头。
他想知道,又怕知道了之后自己什么都给不了。
有一回他路过馄饨店门口,隔着一条马路看见一个穿浅蓝色外套的小女孩蹲在门口地上拿粉笔画画。
她身边放着一个书包,书包上挂着一个旧毛绒挂件,洗得有些发白了。
陆思琛站在马路对面那棵梧桐树后面,站了很长时间。
乐童画完一幅画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跑进屋里去了,他看见她跑起来的背影,书包在背上颠了两下,挂件在风里晃了几下。
陆思琛慢慢从树后面走出来,在马路对面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他走出巷口的时候在转角处碰见了一个人——张雨欣正站在那边,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看样子也是刚从馄饨店那条巷子出来。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同时停住了,像两截轨道的连接点被忽然抽走了一段。
张雨欣看着他,她认出了他脸上的表情,也认出了他站的位置。
她手里的水果袋子微微晃了一下,她把它换到另一只手上,开口说:"你站那儿多久了?
"陆思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她,说了一句:"她长得像你。
但跑起来像我。"张雨欣站在原地看着他,她没有发火,没有像之前那样甩出那些冷硬的话。
她看着他站在那条巷口的转角处,背后的风把梧桐叶吹得在地上滚了一圈又停下,停在他鞋边。
她手里的水果袋子拎着,绳扣勒在她指腹上留下一条浅红色的印子。她看着他,等了几秒才说:"你别让孩子知道你是谁。
"陆思琛点了一下头,没有争辩,没有追问,
他从她身侧走过去的时候步子很慢,走到她身后两步远的时候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张雨欣没有转身看他走远。她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拎着水果继续往馄饨店走了。
推开门的时候乐童正在擦桌子,抬头看见她进来笑了一下说"你今天带什么了",
张雨欣把水果放在柜台上说"橘子,甜的那种"。
乐童跑过去拿了一个剥开了,掰了一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嚼了两下,弯着眼睛点了点头。
陆思琛那天回去之后坐在办公室的折叠椅上很长时间没有动。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楼下街灯亮着昏黄的光。他把他妈床头柜那张旧照片翻出来看了看——照片里他跟他爸站在一起,他妈坐在前面抱着一个小孩,小孩裹在一条厚毯子里只露出半张脸,眼睛还没睁开。
他看了很久,把照片翻过去放回了抽屉里,那一晚他睡得比平时晚了一些,但第二天早上起来还是照常泡茶打开电脑开工。
新来的员工说你气色不太好,他说"没事,昨晚风大没睡踏实",然后低头翻客户资料了。
李云哲那边后来在路上碰见过张雨欣一回,两个人站在公司后门那棵银杏树底下说话。
李云哲说:"陆思琛前几天来了。
"张雨欣说:"我知道。我在巷口碰见他了。
"李云哲看了她一眼:"你让他见孩子了?
"张雨欣抬头看着银杏树半黄半绿的叶子,说:"没有让他见。但他看了。
"李云哲没有再追问,两个人站在树底下安静了一会儿,
银杏叶被风吹落了一片转了几圈掉在张雨欣肩膀上,她没有拍掉。
李云哲伸手把她肩膀上那片叶子拿下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放进了自己外套口袋里。
张雨欣偏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说"留着",也没有解释,只是说"走吧,
外面风凉",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楼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