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母的身体其实挺好,硬朗着呢。
六十多岁的人了,揉面剁馅一早上不停手也不觉得累,灶台上那口大锅端起来放下去,手不抖气不喘。
街坊邻居都说"王姐身子骨还是这么结实",王母自己也觉得,除了膝盖偶尔酸一下,别的没什么大毛病。
但有一件事她怎么都改不了——她总是忍不住往门口看。
等一个人回家
她也等到了,那个人。
她回来了。
她想问:“廋了,过的好不好,有没有受委屈……”
想说的话都堵在嗓子眼,也没说出来。
见了自己女儿,以前想问的话,到嘴边都说不出口。
揉面的时候看,包馄饨的时候看,坐在柜台后面翻菜单的时候也看。
馄饨店那扇门一有动静她就抬头,风铃一响她就放下手里的活儿往门口瞥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干她的事。
有时候店门开着,她坐在后门口择菜,择着择着就抬头朝巷口望一会儿。望完了也没有什么失望的表情,就是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择她的菜了。
张雨欣那次来吃馄饨之后,王母望门口的的次数没有变少,但望完之后嘴角会多一个很小的弧度。
她不说,谁也不知道她等的是谁,但馄饨店门口那把老旧的藤椅位置微微偏向了巷口的方向,像是那扇门开合之间她随时会看到一个身影。
乐童有回放学回来进屋喊了一声外婆,王母正站在灶台前揉面,没有回头。
"嗯,回来了?"乐童把书包放下来跑过去,站在她旁边,仰头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说:"外婆,你今天心情好。
"王母低头揉面,面团在案板上被按得服服帖帖。
"每天都一样。"乐童说"不一样",然后跑出去写作业了。
王母手里揉面的动作慢了一拍,偏头朝窗外看了一眼,巷子口空荡荡的,只有风卷了一片枯叶子贴着地面转了一圈,又落下来了。
张雨欣后来来得勤了,王母也从来没问过她"怎么又来了"或"怎么这么久才来一次"。
每次她来了王母就端一碗馄饨放在靠墙那张桌上,碗沿搁一碟醋,然后继续忙她自己的。
两个人之间的对话很少,有时候一句"今天风大"就算打了招呼。
但张雨欣吃馄饨的时候王母会路过她那张桌子,顺手把桌上的醋碟往她那边推一推,或者把她碗边上那勺辣椒油看一眼,看需不需要再添一点。
动作很小,小到她做完自己都没在意。
有一回张雨欣吃完馄饨站起来要走,王母在柜台那边背对着她,擦着已经擦了三遍的桌面,
说了一句:"明天冷,多穿一件。"张雨欣脚步停了一下,
说"知道了",然后推门出去了。
风铃响了两声,屋里安静下来。王母把手里的抹布放下,转身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关上的门,站了片刻,然后低头继续擦她的柜台了。
果果周末回来的时候,王母正在灶台前剁馅,刀起刀落的声音匀称有力。
果果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觉得她妈的气色比前阵子好了不少,走路也利索。
她放下包走过来帮王母择菜,两个人蹲在盆边一人一把菜,水声哗哗地响。果果择了一会儿开口说:"妈,你最近精神好多了。"
王母把择好的菜放进筐里,没抬头。"一直都挺好。"
果果低头继续择菜,隔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雨欣姐最近回来得勤了?"
王母的手没有停。"嗯,她爱吃馄饨。"
果果没有再问了。
她蹲在盆边把最后一把菜择完,站起来抖了抖围裙上的水,转身去柜台那边收拾桌凳了。
经过窗台的时候她看见窗台那个旧瓶子里换了一枝新的绿萝,叶片油亮亮的,像是刚浇过水不久。
那天晚上乐童趴在桌上画画,画的是馄饨店的全景——灶台冒着热气,柜台擦得亮亮的,门口那把藤椅朝着巷口的方向歪了一点,窗台上的瓶子里插着一枝绿叶。
她画完之后拿给王母看,王母戴上老花镜低头看了一会儿,指着那把藤椅说"画得真像"。
乐童说"你天天坐那儿往门口看,我就记住了"。
王母把老花镜摘下来,伸手摸了摸乐童的头顶,没有接话。
窗外的路灯已经亮起来了,暖黄色的光照在窗台上那根绿萝的叶片上,像是有人在上面涂了一层亮亮的油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