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甜苦辣小生活

那袋栗子吃完之后，张雨欣来馄饨店的次数反而更勤了。

她不再找什么"路过"的借口，下班之后直接开车过来，推门进来的时候风铃响一声，她就自己走到靠墙那张桌子边坐下。

王母不用她说也知道给她上什么，一碗馄饨，一碟醋，偶尔加一碟小菜。

他们一直用这种模式，谁也没打破砂锅问到底。

乐童写完作业之后就搬着凳子坐过来，不说话，就坐在对面翻画本或者发呆。

有一天晚上店里客人少，王母在后厨拾掇东西，果果在省城没回来。

馄饨店里就剩张雨欣和乐童两个人，隔着那张旧桌子各自安静着。

张雨欣吃完馄饨把碗往旁边推了推，看了一眼乐童手里那本翻开的画册，里面画的全是花。

各种各样的花，大的小的，单瓣的重瓣的，涂的颜色有深有浅。

"你最近都在画画？"张雨欣问。

乐童把画册转了个方向朝向她。"嗯。老师说画画可以练线条。"

张雨欣看着那页纸上画的一朵白色小花，花瓣边缘有一圈淡淡的卷曲，线条走得很顺，不像刚开始学画画的人画的。

"我教你一种画法吧，"她说完之后自己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这句话会从嘴里出来。但话已经说出去了，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又翻了一张空白页，在纸上画了一朵莲蓬。

线走得细密，蕊芯的地方她用笔尖轻轻点了几下，布成深浅的小点。

乐童凑过来看，看得很认真。张雨欣画完之后把笔递给她，说"你试试"。乐童接过来照着画了一朵，线有些抖，莲蓬的轮廓歪了一点，但她画完之后抬头看张雨欣的时候眼睛里是亮的。

张雨欣看着那朵歪歪扭扭的莲蓬，指了一下莲蓬侧面一根线说"这一笔再收一点就好了"，乐童低头又描了一下，然后再抬头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点。

那天晚上张雨欣走的时候，乐童站在门口送她，说"你明天还来吗"，张雨欣说"来"，乐童就转身跑进屋里去了。

张雨欣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的时候，李云哲发了一条消息问她"在哪儿"，

她回了一句"馄饨店"，李云哲没有再追问。

她开着车回公寓的路上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凉丝丝的，吹在脸上有点心神。

她在等红灯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自己，嘴角是平的，但眼角那一小块皮肤是松的，是她自己都很少看见的那种松弛。

王母的身体在经过那回住院之后，其实一直没完全回到从前。

她自己心里清楚，但她谁也没说。她只是早上起来慢了一些，揉面的时候多歇了两回，偶尔坐在后门口择菜的时候会靠着门框闭一会儿眼睛。

果果有一次周末回来发现她靠在门框上睡着了，手里的菜筐歪在脚边，菜叶撒了一地。

果果没有叫醒她，蹲下来把菜叶一片一片捡进筐里，然后坐在旁边等她醒。

王母醒过来看见果果坐在旁边，说"怎么不叫我"，

果果说"你睡你的，不着急"。王母站起来拍打了一下身上的土说"我去煮碗面"，果果说"我去，你坐着"。

那天果果煮了两碗清汤面，一碗放了葱花一碗没放，端到后门口的小桌子上，两个人靠着墙根面对面吃完了那碗面。

王母吃到最后的时候说了一句"果果，以后这家店迟早是你的"，果果低头喝汤没抬头，隔了一会儿说"妈你别想那么远的事"。

李云凯那边跟果果的关系近了一些。

他每周来馄饨店的次数从一两次变成了三四次，有时候是饭点来吃碗馄饨，有时候是下班路过来坐一会儿。

有一次他帮果果修好了店里那盏忽明忽暗的吊灯，从凳子上跳下来的时候果果递了条毛巾给他擦手，他接过去擦了擦说"灯泡换了应该没问题了"，果果说"谢谢"。

两个人站在柜台前面隔着一小段距离，乐童跑过来把李云凯拉去看她新画的画。

李云凯被拉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果果一眼，果果正低着头把换下来的旧灯泡装进塑料袋里。

她的耳朵尖是红的，但灯光昏黄，看不太清楚。

张雨欣那边在李云哲的公司里待得越来越稳了。

她带的一个项目拿了季度最佳，公司年会上李云哲给她颁了个奖，底下鼓掌的时候她站在台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只说了一句"谢谢团队"。

年会散场的时候李云哲叫住她，说"开车了没"，她说"开了"，

他说"那正好，我车今天限号，你捎我一段"。

李云哲脸上写满了，我送你。

张雨欣没有拒绝。

车上开了十几分钟，李云哲坐在副驾上看窗外，过了一个路口之后忽然说了一句"你最近状态比以前好"。

张雨欣握着方向盘没有偏头，问他"哪里看出来的"，

他说"你下班之后走得比以前快了"。

张雨欣想了想，没有接话。

到了李云哲家楼下他下车的时候在车门边站了一下说"明天见"，

张雨欣说"明天见"，他转身走了。

她坐在车里看见他进了楼道门才挂挡开走，出了小区之后她开了一段路在路边停了车，熄了火，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她把手机拿出来翻了翻相册，翻到一张乐童画的莲蓬，歪歪扭扭的笔触在屏幕光里显得很认真。

她看了几秒钟，锁屏放回了口袋里，重新打着火把车开走了。

馄饨店那段时间晚上关门之后，王母会坐在柜台前面把第二天用的馅料拌好，乐童写完作业就坐在旁边帮忙剥蒜剥葱。

两个人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灶台上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把后厨那一小片空间照得温温热热的。

乐童剥葱的时候手指头沾着葱汁的气味，洗了好几遍还是留着一股清辣的味道。

她凑过去给王母闻，王母说"香得很"，乐童就笑着跑开了，那笑声穿过馄饨店门板被夜风吹散在巷子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