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乐童在馄饨店第一次相见

张雨欣站在门口，风铃在她身后晃了一下又安静了。

她看着乐童站在那张小桌子前面，两只手还攥着裤子的布料，仰着脸等她回答。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第一个字卡在喉咙里没有出来。

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拎着车钥匙，手指头无意识地摩挲着钥匙的齿痕，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王母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看见了门口这一幕，手里的抹布在柜台上来回擦着同一块地方没挪动。

果果蹲在地上数零钱的手也停下了，她低着头没有看门口，但耳朵竖着在听。

馄饨店里安静了好几秒，像是所有人都在等一个声音落下来。

"没有，"张雨欣终于开了口，声音比她预想的要轻一些，"还没吃。"

乐童听了之后转身跑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端出来一碗馄饨放在靠墙那张旧桌子上，碗沿搁着一只小碟子，里面是醋。

她做完这些站在桌子旁边看着张雨欣，像是在等一个回应。

张雨欣走过去在桌子旁边坐下来，低头看那碗馄饨——汤面上飘着葱花和紫菜，热气扑在脸上带起一阵暖意。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送进嘴里，嚼的时候觉得嗓子有点发胀，但被她咽下去了。

乐童没有走，她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看着张雨欣一口一口把馄饨吃完。

张雨欣把碗放下的时候碗她没有底还剩下一点汤，她端起来喝干净了，放下碗跟乐童的目光碰了一下。

乐童嘴角动了一下，笑，但那个动了一下的弧度像是一个还没长成的笑容。

"你包的吗？"张雨欣问。

乐童摇头，"外婆包的。

我端过来的。"

张雨欣点了点头。

她把口袋里的钱又掏出来放在碗边上，但王母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把钱拿起来塞回她手里，说"这顿不收"。

“这顿不收，让张雨欣心中一颤，也知道自己做的不对”

张雨欣攥着那几张零钱坐在椅子上没有动，王母转身回后厨去了，路过乐童的时候轻轻按了一下她肩膀。

乐童偏头看了王母一眼，然后转回来看着张雨欣。

"你下次什么时候来？"乐童问。

张雨欣看着面前这张小小的脸，她发现这孩子一点都不怕她，跟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是正着看的。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条湿漉漉的巷子里，也是这双眼睛，那时候还挂着眼泪和张果果很像，也是用这种眼神。

现在这双眼睛很干很亮，里面没有怨恨也没有委屈。

"我不知道，"张雨欣说。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但如果下次来的话，我会提前告诉你。"

乐童点头说"好"，然后站起来把空碗端进厨房里去了。

张雨欣坐在椅子上没有立刻起来，她看着乐童的背影走进厨房，听见水龙头被打开又关上，碗被放进碗架的声音，然后乐童走出来的时候手上已经没有碗了。

"我走了。"张雨欣站起来。

乐童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张雨欣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风铃又响了一声，她跨出门槛的步子停了一拍，偏头看了看门框上方那串风铃，旧铜片被擦得亮亮的，在路灯底下泛着暖黄色的光。

她继续走了，车门解锁的声音在巷子里响了一下，她上车之后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透过前挡风玻璃看见馄饨店的窗户里透出暖融融的灯光，乐童的剪影正趴在桌上写作业。她把方向盘握了握，打了火开走了。

那之后张雨欣去的次数比以前多一些了。

每次去她都会给乐童带一点东西，有时候是一盒彩笔，有时候是一本新画本，有时候是一小袋水果。

她不会自己挑，问了李云哲才知道小孩喜欢什么。

李云哲说"你直接问她本人就行"，张雨欣说"我问不出口"，李云哲就没再逼她。

乐童把张雨欣带的东西收在她自己的小抽屉里，叠得整整齐齐。

张雨欣来吃馄饨的时候她不再绕开，有时候会坐过来一起喝一碗汤，两个人之间的话还是不多，但那种"不说也不尴尬"的感觉慢慢长出来了。

果果看着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桌子前面各自吃馄饨的样子，什么也没说，转身去帮王母剥蒜了。

李云凯那段时间也注意到了变化。有一次他来店里接乐童出去玩，看见张雨欣坐在角落里吃馄饨，乐童在对面翻一本新的画本。他站在门口朝乐童招了招手，乐童跑过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张雨欣，说"我去跟李叔叔玩一会儿，等下回来"。

张雨欣点了下头，低头继续吃馄饨了。李云凯从门口收回视线，帮乐童把书包接过来挂在车把手上。

王母的身体慢慢好了一些，店里又重新开了早市。

果果周末回来的次数没有以前那么勤了，但每次回来待的时间长了一些，帮王母把下周的菜备好，把灶台油垢刷干净，把果果乐童的书包整理好放回原位。

李云哲公司那边有一个新项目转到了镇上，他偶尔会过来出差。

有一次他路过渡口的时候下车买了一袋现炒的糖栗子，绕了一段路送到馄饨店门口，说"路过顺手带的"。

王母接过来道了谢，他看了一眼里面，张雨欣正坐在靠墙那桌子旁翻手机。乐童坐在对面写作业。

李云哲没有进去，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然后把那袋栗子放在柜台边上，转身走了。

张雨欣是隔着窗户看见他站在门口那个身影的。

她当时低着头翻手机，余光扫到一个熟悉的高度。

她抬头的时候他已经转身了，外套下摆在路灯底下晃了一下拐过了巷口。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还没发出去的那条消息，然后把那行字删了，站起来走到柜台前面打开那袋栗子剥了一颗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上化开的时候，乐童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你笑的"。

张雨欣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确实是弯着的。

她把手里那颗剥好的栗子放在乐童面前的桌面上，说"你尝尝"，然后坐回椅子上继续低头翻手机了。

乐童把那颗栗子拿起来咬了一口，嚼了嚼，然后低头继续写作业了。

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桌面上，把两碗馄饨的热气照得白蒙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