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童的烦恼

那个周末之后的馄饨店里，乐童的画风悄悄变了。

她开始画一个人，站在远处的、穿黑衣服的、低着头吃馄饨的。

有时候那个人坐在角落里，有时候站在巷口的梧桐树底下，有时候只画了一只手搭在碗沿边上。

王母看见了但没有问，果果周末回来的时候也看见了，她站在冰柜前面看了一会儿那些新贴上去的画，然后转身去了后厨帮王母揉面。

"妈，最近有谁来店里了？"果果的手在案板上压着面团，问得随意，但视线没有抬起来。

王母低头切葱花，刀落在砧板上有节奏地响着。"雨欣来了一趟。"

果果揉面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了。

"她……说什么呢？"

"没说什么。吃了一碗馄饨，放了钱就走了。

"王母把切好的葱花拨进碗里，放下刀，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她瘦了一些。"

果果"嗯"了一声，没有再问了。面团在她手里被揉得光滑了，她把它放进盆里盖上湿布，转身去洗了手。

乐童趴在桌子上写作业，铅笔在纸上沙沙地游走，她低头写得很认真。果果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看见她正在描一个人物的轮廓，长长的头发，黑色的衣摆，手里端着一个碗。

果果伸手摸了摸乐童的头顶，乐童偏头朝她笑了一下，又低头继续画了。

过了几天李云凯来接乐童去书店的时候，乐童坐在他电动车后座上，手搂着他的腰，忽然问了一句："李叔叔，如果一个人不想认另一个人，是因为不喜欢她吗？"

李云凯开车的速度慢了下来。"你想说的是谁？"

乐童把脸贴在他背上，声音闷闷的："我画了一个人，画了很多次，但我不知道她是谁。"

李云凯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车停在书店门口，熄了火，转过身看着乐童。

"你知道她是谁。

"他的语气很轻，但很肯定。

乐童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过了几秒才说："我知道。

但我怕叫错了。"

李云凯没有追问，伸手拍了拍她肩膀说"进去挑书吧，今天多挑两本"，乐童抬起头看了看他，然后跳下车跑进了书店。

李云凯坐在电动车上看着她的背影，过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果果发了一条消息："乐童今天问了我一些话，我觉得她心里清楚一些事了。

"果果隔了一会儿才回了一条："知道了。等她回来我跟她说。"

那天乐童在书店里挑了两本画册，李云凯又给她加了一本关于颜料调色的书，结账的时候他多买了一套水彩笔塞进袋子里。

乐童抱着书坐在后座上，回去的路上比来时安静了很多。

她到家门口跳下车的时候回头看了李云凯一眼，说了一声"李叔叔，谢谢你"，然后跑进屋里了。

果果那天晚上坐在乐童的床边，乐童已经洗漱完了靠在床头翻那本新画册。

果果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果果，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小姨都跟你说。"

乐童把画册合上了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叠在封面上。

"那个来吃馄饨的阿姨，是不是我妈妈？"

果果看着她，看着她那双亮亮的、黑润润的眼睛。

她心里知道这一天总会来，但真的来了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其实没有准备好。她伸手把乐童肩膀上滑下来的被角往上拉了拉。"你猜对了。"

她说完这四个字的时候嗓子有点紧，但她的表情是稳的。

"她是你的妈妈。她有一些原因……没有能跟你一起生活。

但不是因为她不喜欢你。"

乐童低着头，手指在画册封面上来回蹭了几下。"那她为什么每次都不跟我说话？"

果果沉默了一下。"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她以前做过一些事情，后来觉得对不起你，就不知道该用什么样子站在你面前。"

乐童想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果果说了一句："那她下次来的时候，我能跟她说一句话吗？"

果果看着她，点了点头。"能。你想说什么都行。"

那天晚上乐童睡觉的时候把那张没画完的黑衣人画放在了枕头边上。

果果从她房间出来之后在后门口站了一会儿，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她掏出手机翻到张雨欣的号码——那个号她还存着，虽然没有打过。

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回了口袋，没有拨出去。

张雨欣那边并不知道馄饨店里发生了什么。

她还在公司连着加班，项目收尾的阶段每一分钟都被排得满满当当。

有一天中午她下楼买饭的时候在电梯里碰到了李云哲，两个人隔着半个人的距离站着，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

李云哲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忽然说了一句："你最近去馄饨店的频率变高了。"

张雨欣偏头看了他一眼。"我跟你聊过这个了，路过。"

李云哲把手机收起来，侧过身正对着她："你路过一条街，连着路过一个多月。

"他的语气很平，但那双眼睛没有从她脸上移开。

"你每次都坐靠墙那张桌子，每次都点一碗馄饨，每次吃完就走。

你妈知道你来，你妹妹也知道。你是在慢慢往那边走。"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李云哲没有走出去，按了一下关门键。电梯重新开始往上走了。

"下次去的时候，要不要我送你？"他说。

张雨欣站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从一跳到二又跳到三。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把手里那份还没开封的午餐拎得更稳了一些。

"到时候再说吧。"

电梯到了顶楼，门开了，她走出去的时候步子跟平时一样快，但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回过头看了一眼。

李云哲还站在电梯里面没有出来，按着开门键，隔着走廊那一段距离看着她。她推门进了办公室，门在身后合上了。

当天下午张雨欣提早了一个小时下班。她没有跟任何人说去哪儿，自己开了车往馄饨店的方向去了。

到了巷口她把车停在老位置，熄了火，坐在车里看着馄饨店门口那块新招牌。

"张记馄饨"四个字在路灯底下漆面亮堂堂的。

她没有立刻下车，在车里坐了一小会儿，把后视镜掰正了整了整头发。

然后推开车门，朝那扇门走了过去。

推开门的时候王母正在擦柜台，果果蹲在旁边帮忙数零钱。

乐童坐在她那张小桌子前面写作业，铅笔在纸上发出均匀的沙沙声。

张雨欣走进来的时候门槛上那盏旧风铃响了一声，乐童抬起头来，看见她站在门口。

她没有像上次一样问"阿姨是谁"，她放下笔，从凳子上站起来，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然后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她都咬得清清楚楚："你吃过饭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