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母出院之后,馄饨店的生意淡了一些,但也不算差。
她听果果的话,每天少做两斤馅,下午多歇一会儿,坐在门口晒太阳的时间比从前长了。
乐童放学回来的时候手里经常攥着一幅新画,有时候是课堂上画的,有时候是下课自己涂的,进门就贴在冰柜侧面,贴得挨挨挤挤的。
王母看着那些画一天天多起来,有时候觉得冰柜快被糊满了,但她没撕过一张,就这么攒着。
果果周末回来的时候会带一些省城的点心和水果,有时候是一袋栗子,有时候是一盒蛋挞。
她把东西放在桌上就去帮王母揉面,袖子卷到手肘上面,面团在案板上被按得服服帖帖。
乐童在旁边写作业,写一会儿抬头看一眼果果揉面的背影,又低头继续写。
李云凯有时候会挑这个时间来,带两本乐童没看过的画册放在沙发扶手上,也不多留,跟果果说几句话就走。
有一回他走的时候乐童追出来喊了一声"李叔叔等一下",然后把一幅新画的画塞进他手里,
说"这个送你"。李云凯打开看了一眼,画的是两个人并排坐在长椅上看风筝,头顶的天空涂了大片的蓝色,远处的树画得歪歪扭扭的。
他低头看画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把画收进外套内袋里,说"谢谢你,我回去裱起来"。
乐童咧嘴笑了一下跑回屋里去了。
李云凯站在门口多看了一眼果果的背影,然后转身走了。
路灯刚亮,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走了一段路之后把那幅画又掏出来看了一眼,借着路灯的光把画面里的细节又看了一遍,然后小心地折好放了回去。
张雨欣那边年底的时候忙了一阵。公司接了几个大项目,李云哲连着出差了两趟,张雨欣留在公司里主持内务,每天电话不断,文件摞了三层高。
有一天她连续开了四场会,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接水的时候手有点抖。
她端着杯子站在茶水间里慢慢喝了一杯温水,看见窗外天已经黑透了,楼下街道上亮着稀稀拉拉的灯火。
那天晚上她回到公寓已经十点了,打开灯看见茶几上还放着那张王母写的纸条——"馄饨店给你留着位置,想吃就回来"。
她弯腰把纸条拿起来,字迹被桌面上落的一层薄灰沾了一些,边缘微微卷着。她把纸条重新放回茶几上,没有扔掉。
周末的时候她抽空回了馄饨店一趟。这次她没躲,直接推门走进去了。
王母正在柜台后面包馄饨,抬头看见她进来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包了,没有多问什么。
张雨欣在靠墙的那张旧桌子旁边坐下来,王母过了一会儿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放在她面前,碗沿搁着一只小碟子,里面是醋。
张雨欣低头吃那碗馄饨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乐童背着书包跑进来,先喊了一声"外婆我回来了",然后看见了坐在角落的陌生女人。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下,脚步慢了下来,看了张雨欣两眼,然后走到王母身边拽了拽她的围裙角,小声问"外婆,那个阿姨是谁呀"。
王母正在擦灶台,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说"是以前的熟人"。
乐童哦了一声,没有再多问,把书包放在自己那张小桌子上开始写作业了。
张雨欣低头继续吃那碗馄饨,没有抬头看乐童的方向。
她的筷子夹起一个馄饨吹了吹送进嘴里,嚼的时候热气扑在脸上,有点烫。
她慢慢吃完了一整碗,连汤都喝干净了。
站起来的时候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钞票放在碗边上,说"妈,我走了"。
王母站在灶台后面没有追出来,只是看着她推开那扇门走出去。
乐童从作业本上抬起头来,透过玻璃窗看了一眼那个走远的身影,黑色的外套,步子很快,很快就不见了。
乐童看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继续写作业了。
张雨欣出了馄饨店之后没有立刻走,在门口站了一下,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外套下摆掀起来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放馄饨钱的手,然后把手插进口袋里,朝车的方向走了。
走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李云哲发的消息,问她"你周末有安排吗,一个项目需要沟通",她打字回了一个"没有,明天可以"。
按完发送键她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前走了。
张雨欣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弯腰坐进去,没有发动引擎,坐了一会儿才转了钥匙。
窗外的路灯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她看着自己手背上被方向盘纹路压出的浅印,觉得那碗馄饨还在胃里热着,暖得有点不习惯了。
她伸手把空调打开,吹了一会儿热风,才把车开出了巷口。
那个周末果果没有回来。
王母关了店门收拾厨房的时候乐童坐在她旁边剥毛豆,剥着剥着忽然问了一句"外婆,那个阿姨以后还会来吗",
王母手里擦灶台的动作顿了一下,说"会吧,有空就来"。
乐童点了点头,继续低头剥豆子了,过了一小会儿她又说了一句"她长得有点像我画上的人"。
王母的手停住了,这一次她没有接话,只是把手里擦过灶台的抹布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拧干挂好,然后走回桌边坐下来帮乐童一起剥毛豆。
窗外天已经暗透了,路灯亮起来照着院门口那棵老梧桐的枝桠,光秃秃的叶子落了一地,风一吹就沙沙地往墙角那边跑。
夜里王母躺在床上没有睡着,翻了个身看着窗台上那盆已经枯了的绿萝,想起很多年前张雨欣牵着乐童的手走进馄饨店那个下午。
那天也是快入冬的天气,阳光薄薄的,那时候乐童还很小很小,小得她都不敢用力抱。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窗台上的枯枝在月光下支棱着几道影子,她伸手把被子往肩上拉了拉,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那边,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