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爱玉住院

那天晚上张雨欣回到家，把绣好的那幅小白花放在了床头柜上。

她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又拿起来重新看了看针脚。

她其实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绣这么一幅花，像是手上闲不住，又像是心里那根绕着的线需要一个出口。

她把绣品放回床头柜，关了灯，窗外的月

光照进来落在那一小片白花上，安安静静的。

王母的身体在那年冬天，有一回早上起来在灶台前面站了一会儿没站稳，手撑了一下案板还是滑下去了。

乐童正好起床路过厨房门口，看见王母坐在地上靠着灶台的柜门，脸白得没有血色。乐童手里的水杯一下子掉在地上砸碎了，她喊了一声"外婆"，

跑过去蹲在她旁边扶着她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

王母想摆手说"没事"，手抬了一半又垂下去了。

邻居听见了跑过来帮忙打了电话，果果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上班，挂断之后跟领导说了一声就打车往镇上赶。

王母在医院住了五天。

果果请了假全程陪着，乐童放学之后也来，背着书包趴在病床边写作业，隔一会儿就抬头看一下王母有没有醒来。

王母醒了之后看见乐童趴在那儿，伸手摸了摸她头发，乐童抬头鼻子红红的，嘴硬着说"外婆你吓死我了"。

王母说"外婆不走了，你放心"。

张雨欣是第三天知道的。

王母住院的消息是徐慧捷转给她的，没说别的，就一句"你母亲住院了"。

张雨欣放下电话之后在办公桌前坐了一分钟，然后把桌面上的文件收好跟李云哲请了半天假，开车去了镇上的医院。

她没有直接进病房，先在走廊尽头站了一会儿，隔着门上的玻璃看见果果坐在床边削苹果，乐童趴在床尾写作业。

王母靠在床头跟果果说着什么，声音低低的听不清，但能看到她的嘴角是往上翘的。

张雨欣在走廊里站了很久，久到护士路过问了她一句"家属吗"，

她才回过神来，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但她出了医院没有直接走，绕着楼走了一圈，从后门进了住院部。

王母的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靠窗的位置，她站在窗户外面看见了里面的场景——乐童正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进盘子里，王母伸手拿起一块送进嘴里嚼着，

果果在旁边接过乐童手里的水果刀说"

我来切剩下的"。

三个人坐在病床边，夕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一层金粉。

张雨欣站在窗外看着那一幕，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指尖攥着口袋内衬的布边攥得很紧。

她看了很久，看见乐童偏头朝窗外看了一眼——视线似乎没有聚焦，在玻璃上方的落日余晖中顿了一下，又转回去了。

张雨欣往后退了一步，退到墙壁的阴影里，然后转身走了。

她回到车上坐了一会儿，没有发动引擎，手指搭在方向盘上，窗外路灯亮起来了，把车前盖上落的霜照出一层薄薄的白光。

王母出院那天果果和乐童一起接她回的家，馄饨店又开了起来，

王母嘴上说"我没事了，你们该上班上班该上学上学"，果果没有立刻走，多留了两天帮她把店里收拾了一遍，把够得着的柜顶都擦干净了。

乐童每天早上起来给王母倒热水端到床头，王母接过来喝一口说"你长大了"，乐童就靠在门框上等她把杯子喝完再接过去。

李云凯周末来看王母，带了两盒补品和一大袋水果。

他坐在客厅里跟王母聊了一会儿天，出来的时候看见乐童蹲在院子里用粉笔画画，画了一座房子，房子前面站着两个人。

李云凯走过去蹲在边上看着，没有出声，等乐童画完了才问"这次怎么只有两个人"，

乐童抬头看了他一眼，想了想说"小姨去上班了，外婆在屋里休息，就剩我自己了"。

张雨欣那边回公司之后连续加班了好几天，把请假那几天落下的工作补完了。

李云哲有一天路过她办公室看见她还亮着灯，站在门口说了一句"你母亲出院了？

"张雨欣低头看文件，没有抬头，说"出了"。

李云哲又问"你回去看了？"她翻了一页纸，过了两秒才说"嗯，

在窗外站了一会儿"。

李云哲没有追问，转身走了。

李云哲知道是自己母亲，自己也没有哪个心思去掩饰什么。

李云哲去过馄饨店，他没说什么，也没问。

他们之间默契没提。

那天晚上张雨欣加完班回公寓，推门的时候看见门缝里夹着一张纸条，是王母的字迹，歪歪扭扭写着"馄饨店给你留着位置，想吃就回来"。

她低头看了那张纸条很久，然后把它对折了一下放在了茶几上，换拖鞋的时候没有开灯，摸黑走到窗台边站了一会儿。

外面路灯底下有一片干枯的梧桐叶子被风吹着贴在地面上一抖一抖的，她看着那一片叶子动了又停、停了又动，最后从视线里被风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