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童上二年级那年,馄饨店的窗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霜花,王母每天早晨起来先烧一壶热水把窗缝里的冰碴子浇化,再开灶煮馄饨。
乐童起床之后自己叠被子穿衣服,把书包拎到门口的凳子上放好,坐下来吃王母煮的那碗小馄饨,汤里飘着紫菜和虾皮,她喝得碗底朝天才放下来。
果果在省城的工作稳定下来了,工资涨了一截,在单位附近租了一间小房子,带一个阳台。
她把阳台收拾出来放了一张小书桌和一个书架,书架上摆着乐童寄来的画。
乐童每周末画一张新画寄给她,信封上贴着歪歪扭扭写的"小姨收",有时候画的是馄饨店门口那棵梧桐树,有时候画的是王母择菜的背影,有时候画的是她自己在院子里跳绳。
果果把每一张画都收好了,叠平整了夹在文件夹里。
王母的身体大不如前了。
她蹲久了膝盖疼,站久了腰疼,有时候端着碗从厨房走到前厅需要在柜台边上靠一下才继续走。
她没跟任何人说,但还是被乐童发现了。
有一回乐童放学回来看见王母坐在后门口的小凳子上揉膝盖,她把书包放下来走过去蹲在旁边,两只小手帮着王母一起揉,像模像样的。
王母低头看着她头顶的发旋,想说"外婆没事",但话到嘴边咽下去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果果有一次周末回来,发现王母下台阶的时候扶着门框多站了一会儿。
当天晚上她收拾行李的时候把王母拉到一边问"妈你是不是膝盖疼得厉害了",王母摆摆手说"老毛病不碍事",
果果没再追问,但回省城之后她报了一个康复理疗的课,周末偷偷去学了怎么给老人做膝盖按摩。
她没告诉王母,等下次回去的时候她打了一盆热水让王母泡脚,蹲在地上用手帮她揉膝盖的时候说"我学的,管用"。
王母坐在床沿上低头看她的后脑勺,眼眶有点泛红但没说什么,只是一直盯着窗外,风把窗帘吹起来一角又放下了。
那段时间国外的张雨欣也过着她的日子。
她的设计公司接了一个国内的项目,需要跟国内的合作方线上对接。
开会的时候对方说了几句地方话,她听懂了但没接话。
会议结束之后她坐在会议室里多留了一会儿,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她站起来关掉了投影仪,把笔记本合上,然后走出会议室。
有一次她加班到半夜,回家的路上经过一家已经打烊的花店,橱窗里摆着一束白色的干花,在路灯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白
。她站在橱窗前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继续走了。
她回到公寓开了门,换了拖鞋,给自己倒了杯水。
茶几上放着一个快递包裹,是她前几天在网上买的书,拆开之后里面夹着一张发货单,发货地址写的是她以前住过的那个城市。
她把发货单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一片,然后夹进书里放回书架。
乐童在学校里画画被老师夸了,说"你构图感好,以后可以往这个方向走"。
乐童回来之后坐在馄饨店的小桌子前面把这个好消息写在了纸上,叠好塞进信封,贴上邮票寄去了省城。
果果收到信的那天晚上坐在阳台上拆开看了,信纸折得方方正正的,
写着"老师说我画得好,我会继续努力",末尾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
果果坐在阳台的椅子上看了很久,看着那颗星星,像是用圆珠笔来来回回描了好几遍,描得粗糙,但很认真。
她把信纸收进文件夹里,抬头看了一眼夜空,那天晚上星星不多,但她觉得有一颗挺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