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孩子

乐童带回家第一个月，果果就没睡过一个整觉。

她白天上学，放学回来帮忙看孩子，晚上王母起夜喂奶的时候她也跟着醒。

王母年纪大了，夜里折腾两回白天就扛不住，果果就说"妈你睡吧，我来看着"。

她把乐童的小床挪到自己房间，半夜小孩一哭她就翻身起来，迷迷糊糊地摸到奶瓶塞过去。

那段时间她眼睛底下一直挂着两团青黑，上课的时候老师点她回答问题，她站起来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最难的是奶水的问题。

乐童太小了，喝不了米汤也喝不了稀粥，只能喝奶。

王母从医院抱她回来的时候护士给了一小罐配方奶粉，没几天就喝完了。

王母去镇上超市买奶粉，拿起来一看价格吓了一跳，来回转了几圈才拿了一小罐去结账。

后来果果跟邻居家一个刚生完孩子的年轻媳妇搭上了话，问人家能不能匀一点母乳。

那媳妇看着果果怀里的小人儿，皱巴巴一小团裹在旧毯子里，嘴唇还微微发白，她叹了口气说"行，明天中午你抱过来一趟"。

果果感激得眼眶一红，从那以后每天中午放学她先不回家，抱着乐童走两条街去邻居家，等小孩喝饱了再抱回来，自己随便扒两口冷饭就往学校跑。

再后来邻居家断奶了，果果又找到了镇上卫生院，问有没有哺乳期的产妇愿意分一点奶。

卫生院的护士认识王母，看她一个半大姑娘抱着孩子到处求奶，心一软帮忙问了几个产妇，有个产妇家里条件不错，听说情况之后说"每天早晚来拿一次吧"。

果果每天早晚各跑一趟，风雨无阻，乐童喝不完的奶她就拿小瓶子冻在冰箱里存着，怕哪天断顿了。

那些日子果果瘦了一大圈，个子还在长，但是裤子腰围松了一截。

王母看在眼里，有时候晚上偷偷抹眼泪，白天照样开灶煮馄饨，收摊之后抢着抱孩子让果果去睡一会儿。

果果嘴上说"妈我不累"，但王母把她推进房间的时候她没有拒绝，沾了枕头就睡着了。

张雨欣那条消息是春天来的。王母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行字："妈，我出国了。

别找我。

照顾好自己。

"没有说去哪，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没有提乐童。

王母看了那行字很久，把手机放下，抱着乐童去阳台上晒被子了，站在太阳底下，被子晒得蓬蓬的，她拍了拍被面上的灰，动作一下比一下重。

果果是在王母手机里看到那条消息的，不是故意翻的，是王母在厨房做饭手机放在桌上亮着屏，她帮忙递过去的时候余光扫到了。

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举着手机，愣了好几秒，然后走进厨房把手机放在灶台边上，说"妈，手机放这儿了"。

王母正在切菜，刀声叮当当的，没有回头。

果果那天晚上抱着乐童坐在阳台上坐了很久。

乐童已经不像刚抱回来的时候那样瘦小了，脸颊上有了点肉，攥着果果的手指力气大了不少，抓着了就不撒开。

果果低头看着趴在自己肩膀上那个软乎乎的圆脑袋，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拍了好一会儿之后小声说了一句："咱不怕。

还有姐姐呢。"

乐童在她肩膀上打了个哈欠，温热的呼吸扑在她脖子上，又软又潮。

果果把她放进小床里盖好被子，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乐童脸上，睡着的模样安安静静的，小拳头举在耳边，嘴巴微微张着。

果果蹲在床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被子边角掖了掖，然后轻轻掩上门走了出去。

馄饨店那段时间总比别人家早关门一个钟头。

王母在围裙上擦擦手，关上店门，回头看见果果正往乐童嘴里塞奶瓶，乐童两只小手抱着瓶子自己喝着，喝得咕咚咕咚直响。

果果偏头看见王母站在那儿看着她们，笑了一下，说："妈，你看她今天一口气喝完了。"

王母走过来，蹲下身伸手摸了摸乐童的头发。乐童把奶瓶从嘴里拔出来，冲她咧了一下嘴，露出刚冒尖的牙床。

王母看着她嘴角挂着一圈奶渍，用手指擦了，又摸了摸孩子的脸颊，温温热热的，一碰就笑。

王母站起来转身往厨房走，背对着果果说了一句"我再煮碗面，你等着"。

果果抱着乐童坐在凳子上，听见厨房里锅碗碰在一起的声响，窗外天黑透了，路灯的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地上落了一小片亮亮的方形。

乐童把脸往她怀里一埋，又拱了拱，舒服地哼哼了两声。

果果低头把下巴搁在她头顶，闻到她身上那种淡淡的奶香味儿，混着洗衣粉的气味，是家里那一罐老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