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童出生

张雨欣生孩子那天，是最冷的那几天。

她一个人去的医院。

陆思琛在上班，她没告诉他，也没通知任何人。

早上起来的时候她觉得肚子不对劲，自己收了一个小包，拿了证件，打了车去了医院。

到了医院办手续的时候护士问她家属呢，她说"没有家属"，护士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

顺产，折腾了大半天，疼得她咬破了嘴唇，但一声没有喊。

孩子抱出来的时候护士递给她看了一眼，皱巴巴的一小团，眼睛还没睁开，头发黑黑的，贴在头皮上。

张雨欣没有伸手去抱，她只是看了一眼，别过头去，说了一句"放旁边吧"。

她在医院住了三天。

第九天下午她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办了出院手续。

她走之前看了一眼那个放在婴儿床里的小人儿，手放在床头柜上停了半秒，然后拿起来走了。

护士在后面喊她："张雨欣，你的孩子——"

她没有回头。

留下了电话号码，和名字。有人会来把孩子带走。

她走出医院大门，外面的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她把外套裹紧了一些，叫了一辆车走了。

王母接到医院电话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医院说孩子的母亲已经离院，留了一个紧急联系人号码，是她的。

王母在电话那头听完了，半天没有开口，最后只说了一句"我明天过去"。

挂了电话之后她在馄饨店后厨坐了很久，灶台上的火早就熄了，锅里还剩半锅凉透的汤，油花凝在表面结成一层薄薄的白膜。

第二天王母去了医院，把乐童抱了回来。

她办完了手续，用一条厚毯子把孩子裹严实了，打了一辆车回了家。

馄饨店那天没有开门，门口贴了一张纸条，写着"有事停业一天"。

王母抱着孩子坐在屋里，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看了很久，然后把孩子放在自己床上，去厨房热了一碗粥。

果果放学回来的时候看见王母正抱着一个小孩喂奶瓶，站在门口愣了好几秒才进来。

她把书包放在桌上，走过去看了看那个小人儿，小声问了一句"妈，这是谁家的孩子"。

王母低着头喂奶，隔了一会儿才说："医院捡的，没人要，我抱回来养。"

果果蹲在旁边看着那个小孩吸奶嘴的样子，小拳头攥着，眼皮是闭着的。她伸手碰了一下孩子的小手指，那根手指攥住了她的指尖，攥得紧紧的，力气不大但很认真。"那以后她住咱们家了？

"果果问。

王母没有直接回答，把奶瓶拿起来看了看还剩多少，又放回去继续喂了。

"嗯，先养着。"

果果没有再问，跑去柜子里翻了翻，找出一件旧毛毯叠好了铺在沙发上，又问王母"睡沙发行不行？"王母说"行"。

那天晚上果果用热水瓶暖了暖沙发垫子，把毯子铺得整整齐齐，又把自己的小枕头放了一个上去，然后站在沙发边上看了看，觉得差不多了才转身回房间写作业。

后来果果问了王母一次"这孩子的父母呢"，王母低头择菜，声音很轻："不知道。可能是没办法吧。

"果果想了想，没有再问。

王母给乐童办户口的时候，办在张果果名下。她跟果果说的是"你以后照顾她方便些"，果果没有多想，点头说好。

镇上的人慢慢也知道王母家多了一个小孩，有人问起来王母说是亲戚家的孩子，父母出了事没人带，她帮忙养着。

没有人再多追问。

那段时间张雨欣没有回来过。

她跟陆思琛已经办了离婚手续，安静利落，没有财产纠纷也没有撕扯。

签完字的那天陆思琛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她说了一句"我对不起你"，张雨欣说"不用了"，然后转身走了。

她搬出了那个公寓，换了一个更小的地方，离学校近一些。

窗台上没有放花盆，书桌正对着窗户，阳光照进来的时候桌面上亮白亮白的。

她坐在桌前画稿子，一坐就是一天。

没有人知道她生过孩子。果果不知道。徐慧捷不知道。

只有王母知道。

王母偶尔会给张雨欣发消息，有时候是一张乐童睡觉的照片，有时候是说今天乐童会抓东西了。

张雨欣每条消息都会看，看完之后打两个字"挺好"，然后锁屏放在一边。过了几天王母又发来一张照片，乐童趴在床上抬着头看镜头，眼睛黑亮亮的。

张雨欣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低头描她的线条。笔尖在纸上走得很稳。

果果每天放学回来就抱着乐童玩，教她认颜色、给她念绘本、晃着手里的摇铃让她追着声音看。

乐童被逗得咯咯笑的时候果果也跟着笑，笑完了把她举起来转一圈放在自己膝盖上，说"你以后长大要叫我姐姐"。

乐童当然听不懂，但她把脸往果果怀里拱了拱，攥着果果的衣服不撒手。

馄饨店的生意照常开着，门外的招牌换了新的，旧木招牌收进了后院堆杂物的小屋里，靠在墙角，上面"张记馄饨"四个字已经看不清了。

王母有时候坐在门口择菜，手里忙活着，偏头看一眼屋里，果果蹲在地毯上教乐童爬，一大一小两个影子叠在午后阳光里的地板上。

她把视线收回来，继续低头择她手里的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