害怕自己得到一切消散

张雨欣第一次拿奖的时候，还没满十七岁。

那是省里一个青年刺绣比赛，参赛的人不少，好多比她大，绣龄比她长。

她报名的时候没跟王母说，也没跟徐慧捷提，自己把一幅绣好的小样装进信封寄过去的。

过了大概两个月，徐慧捷把她叫到工作室，桌上放着一封寄回来的获奖通知，里面夹着一张证书，铜版纸印的，上面的字亮闪闪的。

"你什么时候报的名？"徐慧捷问。

"两个月前。"张雨欣站在桌前，没有伸手去拿那张证书。

徐慧捷看了她一眼，把证书往前推了推。

"拿了奖就是好事，收着吧。"张雨欣这才拿起来看了看，一个二等奖，名字印在上面，楷体字，端端正正的。

她把证书夹进书里放回书包，徐慧捷没有多说什么，但她后来在几个同行面前提过这件事——"我那个徒弟，悄没声儿地投了个比赛，拿了个二等奖回来。

"语气淡淡的，但话里那点分量，听得出来。

从那以后找张雨欣的人就多起来了。

有的是来问能不能帮忙做绣样的，有的是来问能不能收徒的，还有的是来约稿的。

张雨欣一概说"要上学，抽不出时间"。她不是没动过心，但她知道自己现在的底子不够稳，接多了容易砸牌子。

徐慧捷的名声给她铺了一条挺宽的路。

外面的人说起"徐慧捷的徒弟"，后面总跟着一句"就是那个拿了省赛奖的小姑娘"。

张雨欣走在学校走廊里的时候不认识她的人也多了，偶尔有人多看她两眼，也有人绕道走。

她不太在意这些，照常上课去工作室吃饭睡觉，日子过得跟以前差不多的节奏。

但她开始留心一件事了。

果果越长越好看这件事，她是从照片里发现的。

有一回王母发了一张果果站在馄饨店门口的照片过来，说"果果今天穿了新衣服"。

张雨欣把照片放大看了看——果果站在午后阳光底下，穿着件浅蓝色的外套，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那个弧度她说不清在哪里见过，但越看越眼熟。

她放下手机又拿起来，又看了一眼，忽然想到了什么。

徐慧捷年轻时候的照片她见过，工作室墙上挂着一幅旧照，里面的徐慧捷大概二十出头，坐在绣架前面低头穿针。

那个侧面的轮廓跟果果这张照片里的感觉，说不上哪里像，但往一块儿放的时候，会让人觉得"这两个人有点像"。

张雨欣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里，继续低头画她的花样。

她的笔尖在纸上走了几道线，忽然停下来，在纸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很小的圈，然后又把那个圈涂掉了。

过了几天她找了个由头去找徐慧捷。

不是工作时间，是傍晚快收工的时候，工作室里只有她们两个人。

张雨欣站在绣架旁边，手里理着一团丝线，像是随口提了一句："老师，我记得你说过，你那个走失的孩子，画的画里有莲蓬的花纹？"

徐慧捷手上的针停了一下。"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张雨欣知道自己想法得到验证了，就算自己从一开始都知道。

她害怕自己好不容易得到的东西被抢走。

张雨欣低着头理线，声音很平："没什么。前两天路过一个展览，看见一幅小孩的画，也是画的绣花窗户。

我就想起你说的了。"

徐慧捷没有接话，但她的手指在绣绷边缘停了好一会儿。

隔了几秒她放下针，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背对着张雨欣说了一句话："那个孩子走丢的时候，身上带着一块手帕，上面绣着一枝莲蓬。

是我亲手绣的。"

张雨欣站在她身后，手里的丝线已经理顺了，但她没有动。

她看着徐慧捷背对着她的背影，窗户外面天边的颜色正从浅橘变成灰蓝。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这样啊。"

那天晚上张雨欣回到宿舍之后坐在桌前很久没有动。

她把手机里那张果果的照片翻出来看了一遍，又翻出一张徐慧捷年轻时的旧照放在旁边比了比。

两个人的下颌线走向、鼻梁的弧度、嘴角自然下垂的夹角——每一样单拿出来都像，叠在一起就更像了。

她看了很久之后把两张照片都关了，手机屏幕黑下去映出她自己的一张脸。

她盯着屏幕里自己的倒影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铺开作业本开始做题。笔尖划在纸上的时候她的手很稳，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往下写，像平时一样工整。

第二天徐慧捷到工作室的时候，张雨欣已经在了。

她在绣一幅新花样，针脚走得又快又密。徐慧捷走过去看了一眼，说了一句"今天状态不错"。

张雨欣低着头嗯了一声，没有抬头看她。

那之后她回去的次数比之前勤了一些。每次回去都会多留意果果的脸，看着她笑的时候眼睛弯成的弧度，看着她低头画画时下巴压下来的角度。

果果什么都不知道，姐姐回来她就开心，跑进厨房端水拿碗跟她姐姐坐在桌子对面说一些学校的事。

张雨欣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应两句，视线落在果果脸上然后移开，想看了又像没看。

有一次王母在厨房里洗菜，张雨欣过去帮忙的时候压低了声音问了一句："妈，果果这些年——有没有人找过她？"

王母手上的动作没停。"没有。派出所那边也没信。

怎么了？"

张雨欣低头洗菜，水哗哗地冲过她的手背。

"没事，随便问问。"

那天晚上张雨欣坐在馄饨店后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徐慧捷的号码。

她没有拨出去，拇指按在拨号键上面停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把手机按灭放进外套口袋里。

后门口的灯坏了还没修，她坐在黑暗里，面前是那条窄窄的巷子，路灯从远处照进来在她脚边铺了一小片昏黄的光。

第二天她给王母打了个电话，说学校那边忙，最近不回去了。

王母说行，你忙你的。

挂掉之前果果在旁边喊了一声"姐姐"，张雨欣说"嗯"，果果说"我上次考了第三名"，

张雨欣说"挺好的"。

然后电话挂了，嘟嘟的忙音在耳边响了两声，她把手机从耳朵边拿下来，锁了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