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继续往前走,馄饨店的生意稳定下来之后,王母也没那么忙了。她有时候下午会搬个小凳子坐在店门口跟邻居聊天,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的话。有人问起张雨欣,她就笑呵呵地说"在读高中呢","跳级了","老师夸她有出息"。话不多,但语气里藏不住的那点骄傲,像熬了很久的粥面上浮起来的那一层米油。
张雨欣那边,课业越来越重,刺绣也没停。她有时候晚上从学校回来,坐在书桌前一边写作业一边把绣绷架在旁边,写几行字就拿起来绣两针,像是在换脑子。徐慧捷看她还这样做过,说你这么个学法不怕两头都顾不好?张雨欣说顾得住。徐慧捷没再说什么,但后来有几次她路过张雨欣的桌位看见她绣的那些花样,针脚比刚来那阵子细密了不是一点半点。
高二那年,徐慧捷的一个作品集要参加一个展,里面有一幅大件需要人手帮忙。她把张雨欣叫过来看了一眼设计稿。张雨欣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但徐慧捷注意到她的视线在那幅稿子上停得比平时久,手指不自觉地模拟着绣花的动作。
"你能做吗?"徐慧捷问。
"我试试。"张雨欣说。
那幅大件绣了将近两个月。张雨欣每天课余时间待在工作室里,有时候一绣就是四五个小时。她的眼睛跟针尖挨得很近,有时候抬起头来眼前会晃一会儿模糊的白光,眨几次眼才恢复。徐慧捷看过几次她的进度,什么都没说,但有一天下午给她端了杯热茶放在手边。张雨欣抬头说谢谢,徐慧捷说"喝完再绣",张雨欣就放下针端起来喝了一口,杯沿碰到嘴唇的时候,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王母给她递过姜汤,也是这么说的——"喝完再干"。
作品展结束之后徐慧捷提了一句话,说想推荐张雨欣去省会那边的一个刺绣研习班,名额有限,但以她的水平可以去试试。张雨欣说好。她回来跟王母打电话说了这事,王母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四秒,然后说:"那你去。妈支持你。店里没事。"
张雨欣说"嗯",挂了电话之后在宿舍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暗下来了,对面的楼亮起一格一格的灯。她把手机屏幕锁上放在桌上,手指按了按指腹上的茧,然后站起来去开台灯,铺开作业本继续写了。
果果那边也在慢慢长。她上初中了,个子一下子窜起来,以前的衣服全部短了一截,王母给她买新的校服时多买了一套换洗的。果果的眉眼长开了,跟小时候那副瘦伶伶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了。她坐在馄饨店角落里写作业的时候,来吃馄饨的熟客偶尔会说一句"这是雨欣妹妹吧?长得真好看",果果低着头笑笑不说话,握笔的手指微微用力。
她还在画画。初中有了美术课,老师看了她的画之后让她参加了一次校内的比赛,拿了个三等奖。果果把奖状拿回家贴在冰柜侧面,跟那排旧画挨在一起。王母看了看那张奖状,什么也没说,但那天晚上煮了一大锅红烧肉。
有一回果果在整理床底下的铁盒子,抽出来翻了翻,里面那些画又多了不少。她翻到一张旧的——一碗馄饨,旁边放着碟子,右下角歪歪扭扭写着"姐姐"两个字。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那张画抽出来,用小磁铁贴在了自己的书桌前。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贴那张,可能是觉得那个"姐姐"两个字写得有点歪,想留着提醒自己以后写字要端正。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她说不清楚。贴完之后她退后两步看了看,然后坐回椅子上继续写她的作业了。
窗外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的时候张雨欣的手机也亮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屏幕,是果果发来的一张照片,拍的是那幅贴在书桌前的画。下面是两行字,不带表情,没有多余的符号——
"今天整理东西翻到的。"
"还留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