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白第一次见到戚百草的时候,她正蹲在训练场角落擦地板。
那天下午道馆的学员都走光了,若白从办公室出来锁门的时候听见角落里有动静。
他走过去看见一个瘦小的女孩蹲在那里,手里攥着一块湿抹布,正在把地板上一块被人踩脏的印子仔细擦干净。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上的汗还没干,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袖子卷到了手肘上面。
"你是谁?"若白问。
"我……我叫戚百草。我负责打扫这里的卫生。"
若白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抹布和脚边放着的半桶水。
"你打扫完了就走吧,五点半之前锁门。"
他转身走了两步,身后传来一个轻轻的声音:"师兄,我能留下来看一会儿吗?"
若白停住脚步回头看她。女孩站在训练场边上,目光落在墙边挂着的那些护具和道服上,眼睛里有一层很细很亮的光。
她大概是刚来元武道馆做清洁工不久,身上还带着一种"第一次看见好东西"的那种小心翼翼。
"你想看什么?"
"看训练。"
她低下头,声音小了一些,"我……我就站在旁边看。
不碍事。"
若白看着她的样子沉默了两秒
"明天下午三点有人练基础腿法。
你想看就坐在那儿。"
他说完就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多看了一眼——女孩还站在原地,低着头,两只手攥着抹布绞在一起。
她从始至终没有提"我也想练"四个字,但若白看见了她的脚在站姿的时候有一个极其轻微的前后错位,那是起势准备的重心分配。
一个扫地的姑娘,站着的时候身体已经在预备出腿了。
若白那时候没有多想,只是记住了那个细节。
后来他时不时在训练场角落看见她。
蹲在那儿擦地板,或者坐在墙根底下安安静静地看着场上的人训练。
她不说话,也不跟任何人套近乎,训练结束了就站起来拎着水桶和抹布走出去。
若白有时候路过她身边她会低头让一下路,有几次若白走过去了回头看,她正站在训练场的镜子前面,借着镜子的反光偷偷地比划一个动作。
那个动作很生涩,发力点全错了,肩膀硬得像铁板。
但她的眼神很专注,专注到没有发现若白在看她。
有一次训练结束之后学员们都走了,训练场里只剩若白一个人在整理护具。
他听见角落里传来很轻的脚步声,偏头一看,戚百草站在垫子边缘,手里攥着护具带子的一头,像是在犹豫。
"想做什么就做。"若白说。
戚百草抬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没想到他会主动开口。
她抿了一下嘴唇,然后把护具带子放下了。
"我……我不会。我怕做错了。"
"做错了就做错了。不做永远不知道哪错了。"
戚百草站在那儿安静了几秒,然后她慢慢走上了垫子。
第一个动作很僵硬,重心不稳,落脚的时候脚踝往内偏了半寸。
若白站在旁边看着她,没有出声纠正。
她做了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的落点比第一次偏得更大了,但她每一次都比上一次做得更用力,像是不甘心被一个动作卡住。
第五次的时候她的脚踝终于没有偏,站稳了。
她停下来喘气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那点亮像训练场顶灯被什么东西反射了一下,晃进了若白的视线里。
"你做这个动作多久了?"若白问。
"……偷偷练了两个月。"
"谁教你的?"
戚百草摇了摇头。
"没人教。我就是看别人做,然后自己试着做。"
若白看了她一会儿。"你明天下午三点再来。"
从那以后戚百草每天下午都会出现在训练场上。
队员对戚百草意见很大,她师傅比赛用了违规手段。
但自己还是让她进来了。
一次比赛让她证明了自己
若白教她基本功,从站姿到步法到最简单的横踢,每一个动作都拆开来讲。
她学得很慢,但每一个动作她都反复做,做到若白说"可以了"才停下来。
她的膝盖和手肘上经常有淤青,她从来不提,只有一次若白递了瓶跌打酒给她,她接过去的时候低头说了句"谢谢师兄"。
若白看着她的背影蹲回角落继续擦地板的样子,心里升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她大概是整个道馆里最想把元武道练好的人,但她手里只有一块抹布和一桶脏水。
她来打扫卫生的时候把训练场的每个角落都擦得干干净净,像是把那些她没法光明正大站在上面练习的时间换成了这样一种方式靠近。
后来那次小比赛之前,戚百草来办公室找他。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报名表。
"师兄,我想报名。可以吗?"
若白看了她一眼。"你练了多久?"
"三个月。"
"你知道对手是谁吗?"
戚百草点头。"知道。"
若白沉默了一会儿。
三个月,一个在道馆角落擦地板的女孩,要站上赛场去打一个练了三年的人。
他手里握着的笔在纸上停了一下。"去了可能会输。"
戚百草站在门口低下头。"我知道。但我想试试。"
若白看着那张皱巴巴的报名表,上面"戚百草"三个字写得工工整整,笔迹跟那封被揉皱的报名表形成了一种奇怪的对比——她的字是认真的,像是写了很久才写好的。
他低下头在报名表上签了字递回去。"去吧。"
戚百草接过去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谢谢师兄。"
比赛那天她赢了一局。
对手是练了三年的学员,第一局戚百草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第二局她忽然换了一个节奏,用一个生涩的横踢蹭到了对方护具的边缘,裁判举了她的手。
训练场边有人笑了一声说"运气好",但若白站在旁边看见了那个横踢的发力角度——三个星期前他纠正过她这个动作,她改了,改得很好。
第三局她输了。
比分拉得很开,她从头到尾没有放弃过进攻,最后十秒还在往前冲。哨声响了她站在场上喘气,额头上的汗淌进眼睛里,她抬手用袖子擦了一下,转过身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她抿着嘴没有哭。
她走到若白面前的时候声音哑哑的:"师兄,我输了。"
若白看着她。"你打了第二局。"
戚百草愣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砸在脚下的垫子上,一个浅浅的圆印。
"嗯……我打了第二局。"
若白伸手把一瓶没拧开的水递过去。"明天下午三点,继续练。"
戚百草接过去的时候手指攥住瓶身,指节发白,但她的嘴角终于弯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像是被擦地板的抹布磨了很久之后才露出来的那点毛边。
若白后来回想起初见她那一天——她蹲在角落擦地板,抹布在瓷砖上蹭出细细的沙沙声。
他那时候没有预料到这个女孩会变成他往后几年里最复杂的一笔。
他只知道那天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后背上,她低着头擦地板的动作很轻很认真,像在对待什么很贵重的东西。
那时候的她,让他觉得"她值得被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