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白第一次去看她的时候,是冬天。
消息来得不早不晚,有人告诉他戚百草进去了,判了。
他没问具体细节,问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他在办公桌前坐了一整个下午,手里捏着一支笔翻来覆去地转,等到天快黑了才站起来,拿起外套出了门。
看守所的探视室冷得像冰窖。
铁皮椅子凉得渗人,他坐在那儿等了一会儿,门开了,铁链拖地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
戚百草走进来的时候穿着一件灰色的囚服,头发剪短了贴在耳后,脸颊凹进去一块,整个人像被什么抽走了里面的东西,只剩一层壳。
她看见若白的时候愣了一下。脚步停在那里,像是不太确定自己该不该继续往前走。
若白看着她,没有说话。两个人隔着那张窄窄的桌子面对面坐下来,中间那层防爆玻璃隔开了所有能碰到的距离。
戚百草拿起话筒的时候手在抖,若白也拿起了话筒,两个人之间安静了好几秒。
"若白师兄。"
她的声音透过话筒传过来,沙哑的,像是很久没开口了,
"你来了。"
"嗯。"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若白握着话筒的手指紧了紧。"顺路。"
戚百草低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干干的,像裂了缝的陶器表面。
"你不用编这种话骗我。我知道你是特意来的。
但你来了也好……至少让我知道还有人记得我长什么样。"
若白看着她。他的目光从她的头发移到她的下巴,再到她手背上露出的青筋。
她瘦了很多,整个人像缩了一号。
他在心里把当初在训练场角落里蹲着擦地板的那个女孩和面前这个人叠在一起比了比——叠不上。
像两张错位的胶片,边角对不齐,中间有一大段空白横亘着。
"你在这里面……怎么样?"
戚百草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上,动作很慢。
"能怎么样。
一天一天过呗。
比外面安静。"
安静。若白在心里把这两个字掂了一下。
他想起她当初在道馆扫完地之后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偷偷比划动作的样子,那个时候她很安静,
是"不想被人发现"的那种安静。现在她坐在铁栏后面说"比外面安静",
是另一种安静。周围没人的那种。
"我给你带了一些东西。
"若白从脚边拎起一个袋子放在台面上,隔着玻璃推过去。
"棉衣、袜子、还有几本书。你以前喜欢看的那种。"
戚百草隔着玻璃看着那个袋子,隔着防爆玻璃,她没有伸手去够。
"你没必要……"
"拿着。"
戚百草的目光在袋子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伸手隔着玻璃贴在了袋子所在的位置,但中间那层玻璃隔开了她的指尖。她碰不到,但她把掌心按在玻璃上,像在感受那个距离。
然后她把手缩回去了。
"若白师兄,你以后别来了。"
若白看着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我不想让你看见我这样。"戚百草的声音轻下来,"我每次回想以前在道馆扫地的日子,都觉得那好像是另一个人过的人生。
那个人现在不在了。
你看到她的时候会觉得失望,我也不想让你失望。"
若白沉默了一会儿。窗外传来铁门开关的声响,沉闷的,像一口箱子被合上了。
"你觉得我会失望?"
"你不会说,但你会。"戚百草的嘴角扯了一下,"你从小就那样,什么都不说。但你眼睛里会变。"
若白没有否认。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探视时间快到了。
若白站起来的时候戚百草也站了起来,她隔着玻璃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吐出两个字:"走吧。"
若白走出探视室的时候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
看守所走廊里的灯白得刺眼,他低着头走了很长一段路才停下来,靠着墙站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外走。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后来又去了第二次。
第三次。
每次都是带一点东西——厚的袜子、暖贴、水果、几本旧杂志。东西放在探视窗口让值班的人转交,他不在探视名单上签字,也不留名字。
有一回他在窗口放下东西转身走的时候,值班的人喊了他一声:"你东西放这儿了,不留个名?"
若白停了一下。
"不用。她知道的。"
他走了。
值班的人后来告诉戚百草"有个男的又来放东西了",戚百草坐在床沿上低着头,没有问是谁。
但她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拆开看了,棉袜叠好放在枕头底下,暖贴收进抽屉里,水果洗干净了慢慢吃。
她吃着苹果的时候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她蹲在训练场角落擦地板,若白从她身边走过去,她低头让路。
他没有停下脚步,但她后来发现他放了一瓶水在她旁边,瓶盖是拧松的。
她当时没有抬头看他,但她听见他的脚步声走远了,然后她低头看着那瓶水,看了很久才拿起来拧开喝了一口。
苹果嚼到最后一瓣的时候她靠在墙边,把果核攥在掌心里。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铁栏杆上有霜结了一层薄薄的白。她坐在那儿想,他大概不会再来了。
他来过一次,看见她变成什么样子了,就够了。
她不会想再看见第二次。不想自己这样会面对他。
但那个窗口每隔一段时间还是会有人放下一个袋子。
值班的人把东西递给戚百草的时候说"还是那个人",戚百草接过来,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好。
她不问那个人是谁。
她只是坐在床沿上,低头把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毛衣展开来看了看,然后收进衣柜里。
柜子里已经放了不少东西了。
叠好的袜子、暖贴、几本书、两条围巾、一盒还没有拆封的润手霜。每一样都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每一样都被她仔细地放着,不跟别的东西混在一起。
她有一次把其中一条深灰色的围巾拿出来摸了摸,毛线已经洗得有些起球了,但摸上去还是暖的。
她把围巾叠好放回去的时候指尖在布料上多停了一拍。
窗外的冷风吹进来,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往窗外看了一眼。铁栏杆外面看不见什么,只有一小片灰白色的天和偶尔飞过的鸟。
她看了一会儿就把视线收回来了,低头继续翻手里的书页。
那本书的扉页上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很小的字,不是名字,是一个日期。
好几年前的冬天,她第一次站在道馆垫子上的那天。
她看到那行字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然后把它翻过去了。她继续看下一页,外面的风还在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