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晓莹把那个空罐头瓶从杂物柜里重新拿出来之后,就一直放在窗台上了。
绿萝在水里生了根,细细密密的白须缠了一瓶底,叶子垂下来搭在窗沿边上,阳光照上去的时候绿得透亮。
她每天早上换水的时候会对着瓶子说一句话,有时候是"今天降温了",有时候是"婷宜师姐昨天那个动作练成了",有时候就单纯地"早上好"。
胡亦枫有一次路过窗台听见了,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
"你跟瓶子说话?"
"你管我。"
胡亦枫没有接话。他走回去之前看了那个瓶子一眼——绿萝长得很茂盛,新抽的两片叶子嫩生生地卷着,底下那截瓶身被水汽蒙了一层薄薄的白雾。
他没有再说什么,那天晚上路过食堂的时候多拿了一个苹果放在范晓莹的桌上。
范晓莹开始教新人班之后忙起来了,每天下午三到五点带着十几个八九岁的小孩练基础步法。
小孩们叽叽喳喳地围着她转,她蹲下来帮最小的那个绑鞋带的时候,手自然地绕过脚踝绕了两圈打了个漂亮的结。
绑完她站起来的时候自己愣了一拍——那个绑鞋带的手法她从来没有学过,但她做起来像是练过几百次。
"范教练你跑得好快!"小孩仰头看着她。
"……练多了就快了。
"她把小孩扶起来拍拍肩膀上的灰,让他回去站队。
站直的时候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搓了一下绷带的边缘,那截布料留在指腹上的触感让她又发了一小会儿呆。
方婷宜的国际赛日程排得很紧,经常半个月不在道馆。
范晓莹每周给她发一次训练进度报告,都是手机拍的小视频,小孩们站成歪歪扭扭的队形做步法训练的样子。
方婷宜回复得很快,有时候是"第三个小孩重心偏了让他脚分开一点",有时候是"你示范的时候左手别太僵",
有时候就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有一次范晓莹拍完视频往回走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一看,方婷宜多发了一条文字:"你示范的时候那个手势动作,左手往外带的那一下——你自己注意到了吗?"
范晓莹站在走廊里看着那行字,把手机举在面前看了很久。她回了一条:"注意到了。"
方婷宜隔了一会儿发过来:"那个动作你练过的。"
范晓莹站在走廊里没有动,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她想起那天站在观众席上看方婷宜做那个转身切入动作时涌上来的眼泪,想起那个穿灰色外套的人站在雪地里做示范时左手带出的弧度,
想起每天早上对着窗台上的瓶子说"早上好"时心里那片空落落的位置。
她吸了一下鼻子,低头打字:"我记得。不多。但那个人教过的,我记得。"
方婷宜没有再回复。
但范晓莹那天晚上回去路过窗台的时候,看见瓶里的绿萝新抽了一片叶子,嫩绿的,卷着边,在水面上方微微颤动。
她伸手碰了一下那片新叶,指尖凉凉的。
秋天过完的时候道馆院墙根底下又冒出了那种白色的小花。
范晓莹蹲在墙边看了好一会儿,花很小,五片花瓣薄得透光,边缘有一圈浅浅的卷曲。她伸手摘了一小把带回宿舍,插进窗台上的绿萝瓶子里。
白色的花和绿色的叶子挤在一起,阳光下清清明明的一片。
"胡亦枫,你说这花叫什么?"
"不知道。野花。"
"我觉得它有名字。"
胡亦枫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没有纠正。
范晓莹把瓶子转了半圈让花对着阳光的方向,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窗台看起来比以前满了。
那年冬天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范晓莹推开门站在门廊底下看了一会儿。
雪花细碎地飘着,落在院子里的老槐树枝桠上积成薄薄一层白。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转头冲屋里喊了一声:"胡亦枫!出来看雪!"
胡亦枫裹着外套走出来,两个人并肩站在门廊底下看雪。
院子里的雪越积越厚,把石板路和田埂都盖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范晓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一只手接了一片雪花,落在掌心的时候化了,留下一小点凉凉的湿痕。
"以前冬天也有人在这里看雪。"她说。
胡亦枫偏头看了她一眼。"谁?"
范晓莹沉默了一会儿。"我不记得名字了。但我知道有这个人。"
胡亦枫站在她旁边没有追问。
风从院子那头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外套下摆掀起来又放下,雪花落在他们的肩膀和头发上。
过了好一会儿胡亦枫开口说了一句:"那她应该也在这里看过雪。"
范晓莹转头看着他,忽然笑了,笑的时候眼眶有一点热但没掉下来。
"嗯。"她说,"她肯定看过。"
她把伸出去的手收回来插进口袋里,偏头靠了一下胡亦枫的肩膀又很快站直了。
院子里的雪静静地落着,把那些弯弯绕绕的小路重新盖平了,盖成了一个干干净净的白面。
窗台上那瓶绿萝和白晶菊被移进了室内放在桌角,叶片和花瓣在暖黄的灯光下安安静静地待着,像什么都没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