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魏婴独自坐在铺了红绸的喜床上。
盖头遮住视线,凤冠压头,厚重的嫁衣坠得他肩背发酸。
他听着烛火偶尔爆出轻响,听着窗外夜风拂过廊檐铁马叮当。
更夫敲过二更,烛火在风里轻轻晃悠。
一股浓烈甜腻的香气忽然飘入房中,像万千繁花盛放后腐烂在蜜罐里的味道。
窗外夜风骤停,烛火骤然一亮又倏地暗下,明暗交替间,一道慵懒的笑声响起:

“好香的新娘子啊。”
一只滚烫的手从身后抚上魏婴肩头。
魏婴猛地掀开盖头,转身同时抽出江澄赠予、淬过咒文的短刀反手挥出,身后却空无一人。
笑声自头顶落下,带着玩味:

“还带了刀子?有意思。”
黑雾骤然从四面八方涌来裹住他,香气浓烈得令人窒息。
魏婴奋力挣扎时,后颈传来细微碎裂声——追踪符被一只修长手指拈起。
黑雾里现出一张绝尘妖颜,琥珀狐眼幽亮,双尾轻摇。狐妖捏碎追踪符,指尖狐火一燃,符纸顷刻成灰。

“哼,我早就察觉这间屋子不对劲,你们布下的镜面结界自以为隐秘,却瞒不过我。

可我乃是修行千年的狐妖,这点小阵法岂能困得住我?”
话音落,他袖袍一拂,无形镜阵应声崩碎。
院外凝神戒备的蓝湛一行人,对此毫无察觉。
魏婴心头一沉,唯一的追踪手段已毁。狐妖顺势揽住他腰身,妖力席卷,将他凌空掠走。
转瞬,魏婴被扔在华美锦缎石榻上。偌大洞府夜明珠幽幽映壁,四壁挂满各式嫁衣、散落凤冠珠钗,皆是他掳来新娘的战利品。
狐妖居高临下望着他,眼底满是贪恋:

“别怕。”
指尖挑起魏婴下颌,迫他抬头:

“你这张脸,是我见过最美。留在我这儿,做我的妖后。。”
魏婴声线平稳:

“你抢过无数新娘,想必对每一个都这般说辞吧?”
狐妖捏着他的下巴,凑近了,妖气裹挟着侵略感:

“她们都不合我心意。你是第一个让我这么想要的。

别挣扎,我可以让你少受点苦。”
魏婴指尖在榻间摸索,攥紧一支凤头钗:

“可以,我不挣扎。”
趁狐妖松懈的瞬间,他抬手将钗狠狠刺入狐妖手臂。
狐妖痛嘶,妖力一掌拍在魏婴胸口,将他狠狠击飞撞在洞壁。

“不识抬举。”
狐妖眼色骤冷,无形妖力扼住魏婴脖颈将他凌空提起。
魏婴窒息发闷,眼前阵阵发黑。
狐妖缓缓收紧力道:

“既然敬酒不吃——罚酒!”
随即将快窒息的魏婴扔在榻上,狐妖俯身上前,
“嘶啦——”
红绸寸寸断裂,露出莹润的肌肤。

“臭狐狸!给小爷滚开!”
狐妖指尖触到脖颈之下、那分明利落平直的肩线与骨相时,他原本急切的动作骤然僵住。
那触感不对。
没有女子应有的柔软起伏,喉结处微微凸起的轮廓。
狐妖的呼吸猛地一滞,瞳孔骤然紧缩。
猛地低头看向榻上那美人,
不可置信地脱口而出:

“你……竟是男子?!”
此刻,寒光破石,一道白影挟着剑气冲入洞府,避尘剑万千剑影直袭狐妖。
原来蓝湛久等不见动静,进屋后察觉魏婴失踪、追踪符气息全无,心急之下不惜动用禁术损耗自身修为,循着妖气一路追来。
狐妖被迫松开魏婴,双尾横扫卷起一道妖风撞上剑光。
轰然巨响,剑气与妖风炸开,整座洞府都在颤抖。
狐妖被震得连退数步,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他稳住身形,抬眼看向蓝湛,琥珀狐眼饶有兴致地弯起:

“哦?又来一位俊俏至极的小郎君。”
蓝湛立在洞中,目光径直落在倚在洞壁的魏婴身上,凤冠歪斜、嫁衣破损,红衫浸染血痕,脖颈青紫掐痕刺目:

“魏婴,你没事吧?”
魏婴望着他摇摇头,极轻地弯了弯唇角。
狐妖打量着蓝湛眼底失控的慌张与怒意:

“呦!小郎君,你这般护着他,难道你便是新郎官?可惜咯……”
蓝湛闻言一顿,就这刹那分神,
狐妖立刻闪身扣住魏婴咽喉,将人挡在身前:

“再上前一步,我拧断你小心肝脖颈,放我走。”
此言一出,二人皆感到了一丝尴尬。然而此刻,他们已经无暇顾及这份微妙的情绪了。
魏婴喉间渗着血丝,忍痛开口:

“蓝湛……别管我,绝不能任由这狐妖继续作恶!”
话音未落,避尘脱手而出。
蓝湛紧随剑锋掠过,一剑斩断狐妖扼着魏婴的手腕,顺势将魏婴护入怀中,旋即飞剑穿透狐妖后心。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狐妖未及痛呼便妖丹碎裂,化作黑气消散。
洞府归于寂静,魏婴靠在蓝湛怀中,清晰感受到他急促沉重的心跳,握剑的手不停颤抖。

“蓝湛……”
魏婴低唤三声,

“我没事。”
蓝湛收紧怀抱,下颌抵在他发顶,温热的血珠滴落在魏婴后颈。
魏婴骤然转身,才看见蓝湛左肩被妖气贯穿,大半白衣被鲜血浸透。

“蓝湛!你...很疼吧?”

“无妨。”
蓝湛撑剑稳住身形。
魏婴颤抖着手按住伤口,滚烫的血不断从指缝涌出,当即撕碎自己的红嫁衣为他包扎。
洞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苏棠与上官透匆匆赶到时,望见满室嫁衣与狼藉。
苏棠站在原地呆了一瞬,随即取出丹药快走上前去。

“蓝湛,这个是蓬莱上好的修补丹药!”
魏婴头也不抬,将她递来的丹药塞进蓝湛口中:

“别说话,切勿运功。”
蓝湛望着他沾满鲜血、满目慌张的模样,低声应下。
上官月又取出一个药囊递到魏婴手边:

“里面外伤药齐全,别只顾着蓝掌教,你脖颈伤也不轻。”
魏婴接过药囊,取出凝血散,指尖微颤,小心翼翼敷在蓝湛肩头伤口上,低声对上官透道:

“上官兄,我这点小伤,不碍事的。”
蓝湛忍着肩头伤口的剧痛,伸手拿过金疮瘀散,一言不发,指尖轻轻拂过魏婴脖颈青紫的掐痕,小心翼翼为他上药。
……洞外夜风穿林而过,将满洞残存的甜腻香气一点一点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