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县县衙门前石狮残缺,朱漆剥落,“明镜高悬”匾额挂满蛛网。
魏婴抬头,嗤笑一声。
衙役引四人入堂,赵县令踱步而出,一双绿豆眼打量几人,见为首白衣佩剑公子气度清贵,一时摸不准底细。

“几位是何方人士?来县衙有何贵干?”
蓝湛正要开口,魏婴从他身后走出。

“赵县令,”
他拱手,笑容客气,

“我们是路经此地的读书人,方才在岔路口遇见贵县农户刘大,他说自家几亩水田被强征,理论不过还差点被拿了人。

我等觉得蹊跷,想来问个清楚。”
赵县令一听只是过路书生,当即端起架子:

“征地是县里公务,手续齐全,你们读书人还是安心读书,莫管闲事。”

“读书人读的正是圣贤书。”
魏婴不急不恼,

“朝廷征地修仓是利国利民,可若有人借朝廷之名中饱私囊,那便是——欺君。”
赵县令眼皮一跳。
魏婴抽出田地方位草图铺在公案上。

“册子上写征地八亩七分。赵员外家旧仓一亩五分,旁边荒地四亩,拢共五亩五分。

刘大家的地在河湾东侧,这两块地中间隔着一条河,差了两里地。”
他抬眼看向赵县令,

“请问,官仓到底是修一座还是两座?若是一座,为何要把河对岸的地也圈进来?”
赵县令盯着草图,额头冒汗:

“这……征地范围上头已派人来勘察过,本县依报而批——”

“好,就算勘察有误。”
魏婴点头,

“再说补偿银。册子上每亩十两,

敢问赵县令,补偿银子去了何处??”
赵县令冷汗直流,声音发软:

“这补偿银层层核验,到农户手中总要有些时间……”

“自古交易,银货两讫。

朝廷征地亦该依规行事,哪有先征田地、后补银两,遥遥无期之理?

若百姓苦等三五载,岂不是坐以待毙、活活饿死?”
魏婴回头看了苏棠一眼,

“苏姑娘,此事若发生在蓬莱,令尊怎么处置?”
苏棠正看得出神,被点名顺口接道:

“若是有人中饱私囊,十倍赔偿,拖出去打残了都是轻的。”
说完才发觉自己帮了腔。
魏婴收了笑意:

“赵县令,我们只是路过,但撞见了装作没看见,良心过不去。

今日只求两件事——刘大的田契原样奉还,征地范围与补偿银按册子如实办理。

若能做到,此事到此为止。”
他声音凉了几分:

“若不能,这张草图、您那本册子、刘大的田契,一并送到知府衙门去。

您觉得经得起查吗?”
堂上落针可闻。
赵县令脸色红白交加,咬牙道:

“误会,都是误会。

田契这就送还,征地重丈,补偿补齐。”
魏婴拱手:

“赵县令秉公办事,佩服。告辞。”
他转身离去,红衫在廊道里如火光掠过。
苏棠紧随其后欲言又止,上官透走在最后,目光在魏婴蓝湛之间一转。
蓝湛全程未语,望着魏婴背影,眼底审视渐深,暗自思忖:
他何时备好证据,心思竟如此缜密。

“魏婴。”
魏婴在门口回头,暮色落在肩头,眼尾微挑:

“怎么了蓝掌教?我刚才做得可还行?没给你丢脸吧?”
蓝湛看着他,沉默片刻:

“…嗯…走吧。”
————————————
出清河北门行半日到彭泽镇,长街热闹喧嚣。
魏婴蹲在山楂摊挑果时,街面骤然喧哗,壮汉踹翻梨摊。

“老子收你几个铜板怎么了!交不出来就拿货抵,你这几筐梨老子全要了!”
付虎揪着卖梨老汉,身后跟着一众打手。

“又是付虎。”
茶棚老者叹气,

“付员外侄子,在镇上横行三年,上个月打断卖布人的胳膊。”
苏棠手按剑柄。
一只手拦住她:

“苏姑娘,你这一剑拔出去,是可以轻而易举打倒他们,

然后呢?我们明天就走了。”
苏棠一愣:

“那就这么看着?”

“一会不管发生什么?你们三人都不要出手!”
魏婴放下山楂,走向街心。

“喂。”
付虎回头看向空手的红衣少年:

“你是谁?”

“过路的。”
魏婴弯腰扶正筐子,捡拾梨子。
付虎嗤笑:

“又来一个讲道理的?”

“道理你当然不服。”
魏婴起身拍灰,

“所以才要打你。”
付虎大笑招呼打手:

“听见没有?这弱不禁风的小白脸,竟扬言要打我!”
话音未落魏婴勾他脚跟,付虎重重摔在青石板上。
赵虎懵了一瞬,随即暴怒吼道:

“给我打!”
打手蜂拥而上,魏婴抄起长凳对敌。
他虽无灵力但拳脚利落,接连放倒数人。
一人从后抱住他,另一扁担劈来。
魏婴偏头堪堪躲开,左肩硬生生挨了这一击。
他一声不吭,用后脑勺猛撞身后人的鼻梁,
趁对方吃痛松手,抡起长凳逼退众人,退至梨摊旁。
左肩衣衫已被鲜血浸透,他按住伤口,
冷眼扫过一众打手,又看向一旁畏缩围观的摊贩。

“你们看什么?没见过打架吗?”
人群无人敢动。

“他一个人,竟然敢跟付恶霸动手!还把恶霸打翻在地!”

“是啊!我这辈子,从没见过这恶霸吃败仗!”
人群里响起低声议论,满是难以置信。
魏婴抹掉嘴角血沫,将长凳往地上一拄,

“这恶霸摔在地上爬不起来的样子,你们看见了吧。

他并非战无不胜,而且,只有区区七人。

你们呢?整条长街,三百号人总有吧?难道甘愿被这七人欺压一辈子?”
卖鱼的汉子呼吸渐渐粗重。
魏婴将长凳往肩上一扛,左肩伤口被牵扯,他疼得眉头微蹙,

“你们没人敢带头,那今日,我来带这个头。

我一个读书人都敢出手,你们怕什么?

他们能打断一个人的胳膊,还能打断七八十个人的胳膊?”
付虎从地上爬起,捂着后脑勺气急败坏,指着魏婴嘶吼:

“给老子打死他——”
一名打手挥拳直冲魏婴而来,魏婴抡凳架住,巨大冲击力震得他虎口发麻,接连后退两步,后腰撞在梨摊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还在看?”
他咬牙轻笑一声,

“你们再不出手,我可真的撑不住了。”

“我上!”
卖鱼汉子率先抄起扁担出手,放倒一名打手。
霎时间,卖布的、卖蛋的老妪、卖菜的青年、磨刀匠纷纷抄起家伙,群起反抗。
付虎一行人猝不及防,被四面八方涌来的扁担、竹竿、秤砣围堵痛打。
往日横行无忌,万万没想到常年忍气吞声的百姓会奋起反击,几人很快被打得哀嚎求饶。
苏棠松开剑柄,看向蓝湛——他握着避尘的手也已松开,凝望着魏婴心绪复杂。
片刻之间,打手尽数倒地求饶,付虎孤立街心,被愤怒的摊贩团团围住。
众人步步逼近,他连连后退。

“滚。”
卖鱼汉子沉声喝道。
赵虎连滚带爬挤出人群,打手们互相搀扶,踉踉跄跄地紧随其后,头也不敢回。
魏婴扶着梨摊起身,看着破损衣衫低声自语:

“这衣服阿姐特意为我做的,我才穿三天。”
他上前帮老汉捡梨。
老汉含泪道:

“谢谢!小公子……您是好人,好人有好报……”

“别,”
魏婴笑了一下,

“您别谢。我方才跟人打架,其实就是想打架,跟帮您没什么关系。”
他垂眼问道:

“这几筐梨,卖了能换多少钱?”

“好日子能卖个七八十文……差一点也有四五十文。”
魏婴点点头,从袖中摸出自己的钱袋,足足五十几两。他给自己留下十两碎银,将整只钱袋塞进老汉手中。

“公子——这使不得——”

“使得。”
魏婴合上他的手,

“这几天的嚼谷,您拿着。

把摊子重新支一下,剩下的给孩子买点吃的。

梨是好梨,磕坏了可惜。”
说完他便起身,动作过快牵扯到左肩伤口,疼得轻轻嘶了一声,却没多做停顿。
山楂摊老妪拉着魏婴不肯松手,连声念叨他是“菩萨心肠”。
魏婴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摸出仅剩的十两碎银放在她手心,
又从摊上拈起一颗山楂咬了一口。

“酸。”
他眯起眼睛,

“婆婆,您这山楂,也太酸了。”
一旁三人尽收眼底。
蓝湛心中思绪翻涌。
眼前人还是那个魔尊吗,“挖了你的眼睛”这般狠戾之语在他脑海回放。
可眼前只是个善良赤诚、聪慧心热的少年。
一身红衫,满腔善意,不仅为百姓出头受伤,还把全部银两散给穷苦摊贩。
他分不清这良善是本心,还是江家将他教养太好?
蓝湛走上前,目光落在他染血红衣上:

“……你的伤。”

“皮外伤,不碍事。”
魏婴揉着左肩笑,

“蓝湛,我刚才架势还行吧?”
蓝湛不接玩笑:

“跟我过来。”

“干嘛?”

“上药。”
蓝湛转身走向茶棚,停下等他。
魏婴望着白衣背影,咬着山楂快步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