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室清雅,茶烟缓缓萦绕。
蓝湛端坐在案后,指尖轻拂历练名册,目光缓缓扫过堂下众弟子。

“此番下山历练,为期一月。

各人按自身修为、专长分派任务,不许私自调换,不许无故滞留,违者按门规严惩。”
众弟子齐齐躬身应诺。

“江澄。”
江澄跨步出列。

“栖霞镇入夜有妖兽出没,已伤数人,乃是百年蛇妖。

你带五名外门弟子前往,查清巢穴,就地斩杀,限时半月。”
#江澄 “是。”

“聂怀桑。”
聂怀桑慢悠悠起身,对上蓝湛清冷目光,慌忙规规矩矩拱手立好。

“栎阳县张家祖宅怨气浓重,恐有阴邪盘踞。

你前去布设净化法阵,助张家超度亡魂,限时十日。”
聂怀桑垮着脸,蔫蔫应道:
#聂怀桑 “是。”

“江厌离。”
江厌离起身,浅浅敛衽行礼。

“你往青石渡。渡口近期频发沉船,水下藏有不净之物。

你熟水性、通药理,若有人落水受伤,可即时施救。

与金子轩、聂绵绵同行,时限半月。”
江厌离心头微怔。
青石渡在姑苏城北,偏偏与云深不知处背道而驰。
她原以为,自己今年定会留在山上。魏婴身子虽大好大半,终究需要人照拂。
她下意识望向角落的魏婴。
魏婴正低头翻着药典,看似看得专注,书页却许久未曾翻动一页。
江厌离收回目光,柔声应道:
#江厌离 “是,掌教。”

“且慢。”
药典“啪”地合上,魏婴霍然起身。
一室目光瞬间齐聚在他身上,蓝湛翻册的指尖微微一顿。
魏婴几步走到案前,双手撑住桌沿,微微俯身望着蓝湛:

“蓝掌教,那我呢?”
蓝湛垂眸看着名册,不看他:

“你留在云深,安心养身子。”

“我身体就好了。”

“你无修为!不准。”

“没修为,就半点下山的资格都没有?”
魏婴语气不重,却带着几分执拗不肯退让,

“聂怀桑去布阵,靠的是心思,又不用灵力。

阿姐去青石渡,凭的是水性医术。

我又不是去硬拼妖兽,总有我能做的差事。”
蓝湛终于抬眼,眸光沉沉望他:

“历练不是儿戏,路途艰险。你体质本就异于常人,稍有差池——”

“稍有差池又怎样?”
魏婴抱臂歪头,眼底带着几分不服,

“摔一跤?染个风寒?蓝掌教,我又不是纸糊的。”
一旁聂怀桑拼命给魏婴使眼色,暗示他见好就收。蓝湛脸色早已冷得像结了冰。
魏婴只当没看见。
蓝湛静默片刻,将名册轻轻搁置一旁。

“你没有修为,真遇上凶险,如何自保?”

“我可以跑啊。”
聂怀桑没忍住“噗”一声笑出来,立马被江澄伸手捂住了嘴。
蓝湛面色更沉了几分。

“若是跑不掉呢?”

“那就不跑。”
魏婴眉梢一扬,理直气壮,

“我虽没灵力,脑子还是有的。

打不过便智取,智取不了便拖延。实在没办法……”
他忽然往前凑近半步,隔着桌案定定望向蓝湛,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半真半假的狡黠。

“实在不行,不是还有你在吗?”
蓝湛眉骨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那你可是说过,不会让我有事的,你忘了?”
这话极巧,拿他的话堵他的口,让人无从反驳。
聂怀桑躲在折扇后小声嘀咕:
#聂怀桑 “好家伙,魏兄这嘴也太能绕了……”
江澄翻了个白眼,懒得搭腔。
江厌离微微垂眸,掩去唇边一抹浅淡笑意。
一室寂静。
片刻后,魏婴敛去眼底嬉笑,站直身子,神色陡然认真起来。
他竖起三根手指,目光清亮坦荡:

“蓝掌教,我知道你担心我,你放心!我魏婴在此立誓。”

“一,下山之后全然听你调遣,绝不私自乱跑。

二,遇事不逞强,遇险先行退避,绝不拖累旁人。

三,若是我做不到前两条,即刻自行回山,绝无半句怨言。”
蓝湛凝望着他的眼眸,沉默良久。
那双眸子清亮纯粹,满是少年人的倔强与恳切,没有半分闪躲。

“……山下不比山门安稳。”
蓝湛终于开口,嗓音低沉了几分。

“我心里清楚。”

“若有不测——”

“不会有不测。”
魏婴弯眼一笑,已然猜出自己胜算大半,

“有蓝掌教在跟前,能出什么事?”
蓝湛闭目片刻,再睁开时,眼底那层冰冷的隔阂,终究悄悄松了。

“三日后,随我一同启程。沿途不可擅自离队。”
魏婴瞬间眼亮,用力点头:

“一言为定!”
蓝湛不再多言,提笔在名册末尾添上一行字迹。
笔锋依旧端方规整,唯有他自己知晓,落笔力道比往日重了数分。
聂怀桑悄悄凑到江澄耳边,低声嘀咕:
#聂怀桑 “我赌五文钱,掌教这辈子,从没被人这么磨过。”
江澄面无表情淡淡回了四字:
#江澄 “你少废话。”
魏婴退回角落重新坐下,翻开药典,嘴角藏着压不住的得意。
他未曾察觉,蓝湛提笔批注时,目光几度悄然落在他侧脸,久久流连。

也罢。

与其让他偷偷私自下山,无人照拂,倒不如带在身边,亲自守着。
三日后清晨,云深不知处晨雾弥漫,石阶凝着微凉露水。
各队弟子整装待发,背囊佩剑,神色肃然。
江澄一队最先启程,径直朝魏婴走来。
魏婴正站在石墩上捆扎行囊,见他一脸严肃,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干嘛?一副要找我算账的模样。”
江沉沉静看他片刻,从腰间解下一把短刀,径直塞进他手里。
#江澄 “拿着。刀身淬了咒文,不用灵力,也能伤寻常妖邪。”

“哦,知道了。”
江澄别过脸,语气硬邦邦的:
#江澄 “好好护住自己,我可不想回头替你收尸。”
魏婴笑着把短刀系在腰间,拍了拍刀鞘:

“乌鸦嘴。”
江澄懒得再理,挥手带人大步离去。
聂怀桑磨磨蹭蹭凑过来,拉着魏婴絮絮叨叨叮嘱个不停:
#聂怀桑 “魏兄,下山你就乖乖跟在掌教身后,必定安全!避尘可不是摆设……”
话没说完,远处传来江澄的沉声呵斥:
#江澄 “磨磨蹭蹭干什么!”
聂怀桑慌忙应着,快步追了上去。
江厌离是最后动身的。她走到魏婴面前,将一个绣纹荷包轻轻放进他掌心。
#江厌离 “里面是安神驱邪的药粉,还有几颗治风寒的丸药。
#江厌离 山间天气无常,多备些总没错。”
她柔声叮嘱,目光落在他面上,又放轻了语调:
#江厌离 “阿婴,好好照顾自己。”
魏婴攥紧荷包,指尖微紧:

“阿姐,青石渡临水,千万小心。”
江厌离浅浅一笑,伸手替他拂去被风吹乱的鬓发,而后与金子轩、聂绵绵一道,沿山道朝北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