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尘墟深处,寒气从石缝里丝丝缕缕往外渗,阴冷却静。
第一日
魏婴对着厚重石门推了又推,石门纹丝不动。
他悻悻收回手,转身蹭到盘膝调息的蓝湛面前,眼巴巴望着人:

“蓝掌教,咱们就真的...一直困在这儿啊?”
蓝湛阖着眼,语气淡得像冰:

“静待。”
魏婴索性坐在他对面,单手撑着下巴打量他:

“这地方又冷又暗,连个舒坦地方都没有,委屈你这尊大佛陪我耗着,我还怪不好意思的。”
蓝湛抬眼淡淡瞥他一眼,默然往内侧挪了挪,把避风的角落让了出来。
魏婴心头一暖,乖乖挪过去坐下,背靠着微凉的石壁,嘴角偷偷弯了起来。
第二日
寒意比昨日更盛,魏婴把衣袍裹得再紧,还是冻得嘴唇发乌,指尖冰凉。
他犹豫了片刻,慢慢挪到蓝湛身边,声音放得软乎乎的:

“蓝掌教,我实在太冷了……借你旁边靠会儿,行不行?”
不等蓝湛应声,他就轻轻靠上了那人的手臂。
蓝湛身子微僵,却半点没躲,抬手凝出一缕温润灵力,在他周身布下暖障,为他驱寒。
暖意裹住全身,魏婴低声嘀咕:

“还是蓝掌教厉害,修为高就是不一样。”
蓝湛垂眸:

“安分些,别乱动。”
第三日
深夜寒气刺骨,即便有蓝湛的灵力护体,魏婴仍然冻得浑身发麻,牙齿止不住打颤,根本睡不着。
他撑着发软的身子起身,一步步挪到蓝湛身旁,再也顾不上拘谨,偎进他怀里,颤抖着抬手环住他的腰身,把脸埋进他温热的颈窝,声音发颤:

“蓝湛,我好冷……”
一声声蓝湛入耳,蓝湛心神微晃。
刹那间恍若置身昔日魔域光景,心口猛地一抽。
半晌,他轻叹一声,伸手揽紧魏婴后背,将人牢牢护在怀中,源源不断的温润灵力渡进他体内,一点点驱散寒气。
魏婴紧绷的身子慢慢放松,贪恋着怀里的暖意,往他心口又蹭了蹭,终于安心沉沉睡去。
第四日
魏婴胆子愈发大了,醒着的时候也赖在蓝湛身边,歪头靠在他肩上。

“蓝掌教,好无聊啊。”
他扯了扯蓝湛的袖口,眼睛亮晶晶的,

“不如……咱们玩个游戏?”
蓝湛阖着眼,没理他。

“猜石子!我手里攥几个,你猜单双,输了的人要叫对方一声好哥哥。”
魏婴从地上摸起块碎石,笑嘻嘻地在他眼前晃。
蓝湛睁开眼,目光淡淡扫过他:

“……无聊。”
又冷又硬,半点情面不留。
魏婴撇撇嘴,嘟囔道:

“那换个,对对子?算了算了,你一开口肯定全是云深不知处的家规,听着就头疼。”
蓝湛重新阖眼,懒得搭腔。
过了没一会儿,魏婴又凑过来,胳膊轻轻碰了碰他:

“蓝掌教,我看你年纪跟我差不多,怎么整天板着张脸?

跟你待在一起,实在是——太无聊了。”
蓝湛睁眼看他一眼,依旧没说话。

“你笑一个呗。”
魏婴伸手,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嘴角,往上微微一提,

“喏,这样就好看多了。”
蓝湛偏头避开,眉间微蹙,带着几分无奈。

“你看你看,又恢复这副冷冰冰的样子。跟我欠你钱一样!
魏婴摇头叹气,往他肩上一瘫,

“幸好我魏婴心胸宽广,不跟你计较。”
蓝湛垂眸,看了眼肩上那颗不安分的脑袋,终究没把人推开。
夜里魏婴翻来覆去睡不着,又把闭目调息的蓝湛闹醒了。

“蓝掌教,你讲个故事给我听好不好?”
他托着腮,理直气壮。

“……不会。”

“怎么不会呀?以前我睡不着,阿姐会给我讲,我阿娘也会。”
魏婴晃了晃他的胳膊,

“你讲讲又怎么了?”
蓝湛面无表情:

“我不是你阿姐,也不是你阿娘。”

“可你是掌教啊,也算我半个师父。”
魏婴眼睛一亮,振振有词,

“当师父的哄徒儿,不是天经地义吗?”
蓝湛深吸一口气,闭着眼冷声道:

“……睡觉。”

“蓝湛——”

“再多说一句,回去抄《礼记》百遍。”
魏婴立刻闭紧嘴,把脸埋进他肩窝,闷闷地嘟囔:

“就知道罚人,小古板。”
第五日、第六日
日子在魏婴的碎碎念和蓝湛的沉默迁就里,一天天过去。
白日里魏婴变着法儿找乐子,蓝湛大多时候闭目养神,却总会在他冻得发抖时,悄悄加固暖障;
夜里魏婴习惯性往他怀里钻,蓝湛从最初的微僵,到后来自然而然地揽紧他,动作熟稔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第七日夜
魏婴突发低烧,浑身燥热发烫,意识昏沉,连呼吸都带着热气。
朦胧间,他总感觉有人一遍遍探他的额头,温和的灵力缓缓渗入经脉,稳稳护住他的心脉。
他下意识攥住那人的手腕,死死不肯松开,对方也任由他握着。
次日魏婴退烧醒来,一睁眼就看见蓝湛眼下淡淡的乌青,眼底藏着掩不住的疲惫。
打趣道:

“蓝掌教都熬出黑眼圈了,要是被门下弟子看见,清冷掌教的形象可就毁了。”
蓝湛淡淡瞥他一眼:

“聒噪。”
第八日
魏婴靠在蓝湛肩头,望着头顶灰蒙蒙的石壁,忽然轻声笑了一下。

“再熬一天,明天禁制就开了,咱们就能出去了。”
蓝湛低声应了一个字:

“嗯。”
魏婴垂下眼,指尖轻轻抠着衣料,心绪莫名复杂。

“一旦离开这里,你又会变回那个高高在上、清冷疏离的蓝掌教了,对不对?”
他没等蓝湛回答,默默把脑袋往他肩上又倚紧了些,不再说话。
第九日 清晨
变故,毫无征兆地袭来。
魏婴被体内骤然炸开的剧痛疼醒,丹田像被利刃狠狠刺穿,狂暴的力量顺着经脉乱窜,所过之处,宛如刀割火灼。
尘墟禁制之内,本源修复本就痛苦万分,此刻更是煎熬到了极致。
蓝湛牢牢扣住他的腕脉。指尖探到他体内狂暴冲撞的灵力,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疼……”
魏婴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的手无力地抓着蓝湛的前襟,指节攥得发白,力气一点点流失,最终缓缓松开,连抬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魏婴半阖着眼,睫毛湿漉漉地垂着,瞳孔微微涣散,唇角被他自己咬破,干涸的血迹泛着暗红。

“照这样下去,他根本撑不到明日禁制开启。”
蓝湛眸色一沉,将魏婴轻放在外袍上,快步走向灵柱,倾尽灵力反向灌入。
灵柱符文骤亮,寸寸崩裂,穹顶碎石纷飞、禁制轰然瓦解,碎光如星河倾泻。
他亲手毁掉了自己耗费三年心血、一朝筑成的尘虚秘境。
旋身回身,在漫天碎石光尘里,俯身稳稳抱起魏婴。
魏婴被巨响震得微睁眼眸,望着崩塌的灵柱,气若游丝。

“你的云深尘墟……就这么毁了……”
蓝湛垂眸望着怀里虚弱不堪的人,声音低沉而坚定:

“尘虚秘境可以重建。可你,不能有事。”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魏婴混沌昏沉的意识,把他涣散的思绪硬生生拉了回来。
他心口猛地一缩。
不能有事……是为了我?
这云深尘墟,是他三年日夜操劳、费尽心思才筑成的秘境,如今,就为了救他,亲手毁了。
魏婴心绪翻江倒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此刻心头竟生出几分怯意,还有藏不住的酸涩与暖意。
他用尽仅剩的力气,轻轻唤了一声:

“……蓝湛。”

“我对你……竟如此重要吗?”
蓝湛没有直接回答,魏婴却清晰地听见,他胸腔里沉稳而急促的心跳声,一下下,撞在自己耳边。

“莫说话了。”
蓝湛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留着力气。”
魏婴笑了。笑得很轻,唇色惨白,却眼底发暖。
他不再追问,只是费力地动了动手指,轻轻勾住了蓝湛的衣袖,攥得紧紧的。
不重要了。
答案,他早就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