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云深不知处万籁俱寂。
蓝湛独坐静室,案上平放一枚传影玉。
玉面闪动,他指尖灵力注入,须臾,一道桀骜张扬的人影自光影中浮现。
温晁斜倚黑玉王座,指间漫不经心转着一枚骨哨:

“哟,蓝湛?找你可真不容易。

我还以为你守在人间十八年,早把魔界的事抛到脑后了。”
蓝湛神色淡漠:

“何事。”

“你还敢有脸问我何事?”
温晁冷笑一声,身子骤然前倾,语气瞬间凌厉,

“蓝湛,当年君上转世前,是怎么吩咐你的?

他命你寸步不离,护他周全,助他修复本源,重塑根基!早日功成,回归魔界!

你倒好,躲在云深不知处做什么蓝掌教,你到底还记不记得自己的本分?”
蓝湛面色依旧沉静无波:

“我自有分寸。无须你操心!

君上命你镇守魔界,你守好你分内事便可。”

“你还敢指派我了?”
温晁被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激怒,猛地一拍王座扶手站起身,

“蓝湛!君上本源修复,重塑根基有多凶险,你比谁都清楚!

如今他只是凡人躯壳,每一次灵力冲撞都在耗损他凡间寿命!

莲花坞的消息你也知晓,这回君上整整昏迷两日,一次比一次凶险。你倒好躲在此地,撒手不管!

竟还有脸说自有分寸?”

“君上之事,我自有安排。”
蓝湛抬眸,目光冷冽如寒霜,

“若过度干预,引动天机反噬,岂非害了君上?”

“少拿天道做借口压我!”
温晁怒极反笑,

“蓝湛,我只问你一句:

若君上寿命耗损完之前未完成修复!你担得起这后果吗?”
静室烛火猛地晃了一晃。
蓝湛沉默片刻:

“君上不会出事。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

“你——”

“好了,“若无要事,别扰我。”
蓝湛抬手轻掠传影玉,镜面波纹翻涌,温晁的影像渐渐扭曲涣散。

“蓝湛!”
温晁的声音透过玉影断断续续传来,齿间含着隐忍的戾气,

“你务必护君上安稳归来。

但凡有一丝差错——就算君上容你,我温晁,也绝不饶你。”
光影散尽,传影玉重归沉寂。
蓝湛静坐原地,久久未动。
烛火将他身影拉得颀长,落在地面。
窗外夜风穿廊,檐下风铃轻颤。
——————————
翌日,云深不知处兰室内,一众学子正襟危坐,无人敢高声言语。
只因今日授课之人,是蓝湛。

“今日讲授《礼经·祭义篇》。”
蓝湛端坐主位,白衣清绝,容颜冷冽似玉雕冰塑,声线清冷入骨:

“开卷。”
满室学子齐齐展开书简,唯有一人纹丝不动。
魏婴倚着窗案,手里捧着书简,目光却牢牢黏在蓝湛脸上,分毫挪不开。
心底莫名翻涌着一股浓重的熟悉感,却始终想不起来哪里见过。

“魏兄。”
耳边忽传来低低一声。魏婴回神,

“你的书简,拿反了。”
兰室内掠起一阵压抑的低笑。后排聂怀桑用书简半遮着脸,肩头克制不住轻颤。
前排江澄回头,冷眼狠狠剜了魏婴一眼,唇瓣微动,嘴型分明在斥他安分些。
魏婴低头一看,果真拿反了。
他若无其事将书简摆正,嬉皮笑脸随口搪塞:

“你们懂什么,我这是在练眼力。”
蓝湛淡淡扫他一眼,便漠然移开,继续授课。
好不容易熬到散课,学子们陆续起身散去,兰室外渐渐喧闹远去。
聂怀桑摇着折扇凑到魏婴身侧,小声叫苦:

“魏兄,三十遍《弟子规》抄得我手腕都快废了。”
魏婴顺势搭上他肩头,笑着宽慰。

“下次我替你分担一些哈!”
正说笑间,身后忽响起一道清泠嗓音。

“魏婴。”
魏婴脚步一顿,蓦然回头。
蓝湛立在兰室门前石阶上,夕阳余晖漫过他雪白衣袍,镀上一层浅暖金边,
可那张面容依旧清冷疏离,与周遭暖意格格不入。
聂怀桑闻声,几乎下意识挣开魏婴搭在肩上的手,连退两步,站得规规矩矩。
魏婴却半点不惧,笑着迎上前:

“蓝掌教,您叫我?”
蓝湛不答他的话,目光落在他手腕处,不带半分商量:

“伸手。”

“啊?”
魏婴一愣,没反应过来。

“左手。”
蓝湛淡淡重复。
魏婴眨了眨眼,满心疑惑,却还是乖乖摊开左手掌心,嘴里还贫着:

“蓝掌教,这是要给我看手相?我可跟您说,我命硬得很——”
话音未落,一只修长微凉的手已然覆上他的腕脉。
凉意顺着肌肤漫上来,像一片薄雪轻轻落于腕间。
魏婴骤然收了话语,素来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此刻竟觉得被他触碰的那片肌肤隐隐发烫。
廊下聂怀桑瞠目结舌,嘴巴张得能塞进一枚鸡蛋。
尚未走远的世家子弟纷纷驻足回头,低声交头接耳,满眼诧异——

“真没想到,素来清冷疏离的蓝掌教,竟会主动跟魏婴握手。”

“是啊!蓝先生的面子他都不给的!”

“这还是那冷面阎罗吗?”
蓝湛全然无视周遭动静,垂眸凝神,指尖稳稳搭在他寸关尺脉门,一缕极细灵力顺着经脉悄然探入。
片刻,他眉尖极轻一蹙。

“本源稍有恢复,根基仍未稳固。”
魏婴低头看着自己手腕,又抬眼望向蓝湛,满脸困惑:

“蓝掌教,你刚刚说什么本源啊?

你这般凝重,难道我脉象不妥?”

“无事。”
蓝湛面无表情,转身便要离去。

“哎,等等!”
魏婴反应极快,伸手一把攥住他宽大的衣袖。
聂怀桑当即倒吸一口凉气,远处一众学子更是惊得愣住。

“敢拦蓝掌教去路已是大胆,竟还敢直接拽他衣袖,实在胆大妄为。”

“这还不得罚冷泉禁闭!”
蓝湛脚步顿住,目光从被攥住的袖口缓缓上移,落向魏婴眼底,寒意淡淡覆拢。

“你就是当年在云梦给我护身符的那个仙人!

我八岁时在云梦码头遇见过一人,赠我一道护身符咒——是不是你?”
周遭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蓝湛静默片刻,抬手轻轻抽回衣袖,语声淡漠:

“不是。”

“不可能。”
魏婴摇头,语气十分执拗,

“我记性向来极好,尤其记容貌,长得这般出尘的,见过便绝不会忘。”
话音落下,周遭又是一片倒抽凉气之声。
江澄再也忍不下去,上前狠狠踹了魏婴小腿一下,低声斥道:

“你疯了?胡说什么!”
蓝湛耳尖悄然染上一抹浅淡绯色,面上清冷更甚。
心底暗自无奈轻叹:

“没想到君上历劫转世,依旧这般肤浅,只重容貌。在魔域我没有选择,在人间,我可不会受你摆布!~”
他广袖微拂,语声冷冽如寒风:

“魏婴,课业间妄议师长,五十遍《弟子规》,明日课前交上。”
说罢,再不回头,转身离去。
魏婴揉着发疼的腿,一脸哀嚎嘀咕:

“五十遍?也太狠了吧!……

蓝掌教,你...未免也太不近人情!”
聂怀桑战战兢兢凑上来,小声劝道:

“魏兄,你还是别招惹蓝先生了,旁人都私下唤他冷面阎罗,惹不得的。”
魏婴兀自喃喃,眼底带着几分惋惜:

“可惜了这般容貌,性子却冷得像冰,冷面阎罗这称呼,倒真是贴切。”
话音落,二人忍不住低低笑开,清亮笑声漫在暮色里。
江澄立在一旁,眉头紧蹙,冷声道:

“魏婴,收敛心性!此处是云深不知处,再这般胡闹惹罚,我绝不会再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