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楼还是很消沉,他安静地走到洗手池,将身上的血渍洗干净,并将皮筋上染着的血渍也认真地洗干净,何剪西担忧地看着他,张海楼依然很平静,洗完,张海楼坐在桌子前面,看着满桌的饭菜,张海楼拿起碗筷,开始一边大口吃饭,忽然开口道

我和他认识了一辈子,他以前总是嫌我做事不顾后果,说我早晚有一天会死掉,真没想到啊,他先死了,小矾现在还身受重伤生死未卜,行吧
——
醒来的火枪手查看四周,发现白生倒在地上,钩子上留着一排血渍,火枪手慌张,立刻去报告董小姐
——

这事还没结束,当年挖沉船,寻找黄昏草的是军阀势力,邪神也跟军阀有关,如今黄昏草被邪神重新在南洋肆虐

刚好在南安号上又有人在猎杀这些调查黄昏草的档案馆探员,盘花海礁案的那些军阀到底想要黄昏草干吗,还没有结论
何剪西没有听懂张海楼的话,听到盘花海礁几个字,说道

盘花海礁?我好像听说过,是不是那个闹鬼的地方
张海楼没接话,他吃完一份饭,何剪西见状高兴,把另一份饭给了张海楼

你多吃点,来,能吃你就多吃点,这个也给你吃
张海楼努力咽下一大口饭,眼中开始生长出仇恨的目光

虾仔,你不会白死的,我会调查清楚这背后的势力,给你报仇
——
轮船汽笛声悠长,代表轮船即将靠岸
“各位乘客请注意,本次航程即将到达终点厦城”
——
时隔十余年,张海楼终于回家了,这里也是一切关于南部档案馆的故事开始的地方
南安号悠长的汽笛声响起,厦城码头,人头攒动,都在张望即将靠岸的南安号
窗外汽笛声不断,何剪西向外看着,何剪西看到厦城的码头越来越近,码头很热闹,何剪西叹了口气,正在整理钞票,他将皱巴巴的钞票小心地铺平,看到了张海侠写过线索的那些钱

下船以后,交给船警吧
说着,何剪西将那些钱单独叠好,收在了口袋的最内侧,何剪西四下看了看,自己的行李已经全部打包好,何剪西对着房间里喊

瘟神,到厦城了,我们下船吧

瘟神?
然而张海楼不在房间里
——
南安号,董小姐房间
张海楼穿着火枪队的衣服,来到董小姐的房间门口附近,火枪手迎面朝他走来,正盯着他看,张海楼压低了帽檐,火枪手忽然拍了一下张海楼,很随意地说
“你怎么还在这儿,船上的危险早就解除了,放松点,听说厦城的姑娘都很漂亮”
说完,火枪手就走了,整条走廊空荡荡的,一个守卫都没有,张海楼敲了敲董小姐的房门

董小姐,船快靠岸了,之前您一直不愿意跟我见面,能否容我问几个问题

董小姐?
房间里没有回应,张海楼推开门,走了进去,房间里,行李已经全部不见,只有张海帆没有离开,身上还残留包扎的纱布,神色沉静,安静坐在木箱,的旁边,静静等候张海楼到来
楼哥…

——
火枪手来到董小姐的房间,急促地敲门
“董小姐,那些被关押的劫匪出事了,有人袭击了他们,我们是否需要封锁全船找到袭击者?”
房间里,董小姐正在查看一些电报内容,一旁摆着一台从杀手住处缴获的电报机

“不用,按照原计划,不管死活,把他们交给船警就好”
董小姐不紧不慢地说道
“明白”
此时董小姐已经揭掉面纱,正是张海琪
舱室内侧还有一间隔间,张海琪将中毒重伤的张海帆与陷入假死的张海侠一同带回此处。几日来,张海琪一直在为张海帆处理黄昏草留下的伤势,他体内的麒麟血顽强撑住了他的性命,此刻张海帆已经彻底苏醒。方才清醒的片刻,无数熟悉的习惯、手势、说话的口吻,让他确认眼前的董小姐,就是他们的师父张海琪
张海帆靠在隔间的床沿,身上缠绕纱布,脸色依旧苍白,他望着缓步走进来的张海琪,眼神复杂,没有往日的顺从
你就是我师父,对不对?

张海琪脚步一顿,没有否认,缓缓垂落眼帘

是我
张海帆胸腔起伏,压抑着翻涌的愧疚,声音沙哑低沉
我没有保护好张海侠,我拼尽全力,依旧没能护住他,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张海琪望着这个自己亲手教出来的徒弟,神色五味杂陈

我知道你尽了全力,黄昏草的毒,不是单凭武力就可以抵挡
张海帆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眼底布满红丝
对不起,师父,我还是太弱了,我谁都保护不了…

张海琪看着张海帆已经发白的头发走上前,伸手,抱住了他

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可是…


云帆,这不是你的错
不,师父,是我,我是不够强,侠哥才会死的

是我的错,都是我不好…


海帆,现在最重要的是你的伤,你体内的黄昏草毒太强,你必须跟我走
不,师父,我还想再陪陪侠哥,等着楼哥…


罢了,随你去吧
随即,张海琪走出隔间,来到房间中央,这里摆着一口大木箱,此时张海侠的遗体已经被妥善地清理好,他安静地躺在木箱里,犹如睡着一样
隔间门缝后,张海帆撑着伤痛的身体,慢慢挪到门边,目光死死落在木箱的方向,浑身止不住发抖
张海琪摸着张海侠犹如沉睡的脸颊,仔细打量,眼底露出罕见的温柔,轻声对张海侠说

回家了,海侠
说完又转身对着张海帆说

海帆,回家了
这一刻,整个世界都沉寂了,窗外,远处的海面,正是厦城的方向
——
桌子上放着一个木箱,箱子上放着一张字条,张海楼打开字条,上面写着一行娟秀的字体,是董小姐的留言

“世道艰难,江湖不见,如执念不消,百思不得解,可到此处一叙。记住,最好不见,本无话可说”
字条的最下面是一行地址,张海楼扫了一眼,目光落在坐在木箱边的张海帆身上,脚步骤然顿住
我在这里等你


小矾…
张海楼看向身侧的木箱,伸手打开箱盖,看到张海侠安静躺在里面,如同沉睡一般,他的尸体已经被人打理好,干净得体,就像平常的张海侠睡着了一样
窗户的玻璃映出张海楼的脸,他胡子拉碴,头发也长了,张海楼看着木箱里的张海侠,又看向满身伤痕的张海帆,忽然笑了,随即又变得落寞
楼哥…是我没有保护好侠哥

听到张海帆的话后,张海楼伸手抱住了他们这个最小的弟弟

没事的小矾,没事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张海楼松开了张海帆,张海帆看着张海楼的样子不禁说道
楼哥,你怎么长白头发了

张海帆此刻满心都落在张海楼身上,全然没有察觉,自己鬓角也已经生出缕缕银丝

小矾你别说我,你看你自己头发也白了
张海帆闻言一愣,下意识抬手摸向自己的鬓角,指尖触到几根冰凉发白的发丝,方才后知后觉
我?


一会儿,咱们带虾仔回家
好

历经数场生死劫难,岁月与磨难悄悄在二人发间刻下痕迹。方才还在留意对方的苍老,转头才惊觉,自己也早已不再是当年模样
张海楼刮胡子,剪掉了头上的白头发,打开张海侠给自己准备的行李,里面有三套一模一样的张海楼的档案馆制服

(虾仔,我们回厦城了)
南安号抵达厦城码头, 水手们放下跳板,客人们也陆续下船
此时,张海楼、张海帆跟张海侠都已经换成了档案馆的制服,张海楼背着张海侠,张海帆跟在身后,他们看着厦城码头
如今,张海楼背着张海侠,张海帆紧随在身侧,走下跳板,张海楼已经梳理干净,三人都穿着当年老旧的档案馆制服
此刻张海楼失魂落魄,万分悲切,他一脚踏在阔别十三年的故土上,漠然地对着张海侠说道

虾仔,你算错了,我们还是一起回来的
脚下是阔别多年的厦城土地。张海帆身上绷带未褪,按理说张家人血脉特殊他早就应该恢复如初,但如今他伤势未愈他却想不出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压下心里的疑惑,静静跟在张海楼身侧,目光始终牢牢锁着被张海楼背在身上的张海侠,不敢有一丝分神
张海楼走出港口,看着满目翻新的街巷车流,汽车、马车、黄包车交错往来,人世风貌早已不复当年,他站在原地,望着喧闹陌生的厦城,恍如隔世,一时茫然无措
张海帆环顾四周人流,眼底带着常年行走暗线的警惕

瘟神
张海楼闻声回头,何剪西拎着行李快步追上,望着张海楼疲惫落寞的模样,一时语塞,神情尴尬
楼哥,这是你朋友?

张海楼点了点头,对何剪西道

你要去金藩了

是,你呢?什么打算?
张海楼沉默片刻

我先带他们回档案馆去找找师父,也不知道师父还记不记得我长什么样子

挺好
何剪西忽然看到了张海帆的正脸,想起了他当时跟他哥哥帮他平账的事

是你!
刚才张海帆的注意力都在张海侠身上,刚仔细看了看何剪西才想起来他
是你啊

张海楼疑惑道

你认识小矾?

之前他跟他哥帮我平过账
张海楼看着张海帆,张海帆点了点头,张海楼也明白何剪西口中的张海帆的哥哥就是他背上的张海侠
张海楼稳稳托住背上的张海侠,抬手掏出身上全部钱财

这钱反正我回来也用不到了,去金藩的时候换个大点的船

你知道我不会要的,我自己有钱,这是原则

该还的也还了,该怨的也怨了,就此别过
他将所有钱塞进何剪西掌心
张海帆静静伫立一旁,全程沉默看护。他目光扫过四周来往行人,排查每一处可疑动静,所有心神都系在张海侠身上,不打扰二人最后的道别
张海楼不再推辞,稳稳托着背上的张海侠,转身迈步前行,张海帆敛去神色,紧随其后,就在转身一瞬,风掀动发丝,何剪西骤然看清了张海楼背上之人的侧脸,熟悉的轮廓骤然刺入脑海,他僵在原地,极力回想
何剪西想起来了在绝境之时,张海侠将全部积蓄塞给何剪西,保他生路

是他
他终于认出,一路默默护他、赠他生路的人,就是此刻被张海楼背负、陷入死寂的张海侠

瘟神!瘟神!
他放声大喊,前方张海楼隐约闻声驻足,张海帆瞬间警觉,回头望向喊声方向,目光锐利审视人群
巨大的远洋船笛声轰然炸响,彻底吞没了何剪西的呼喊
怎么了?楼哥


没事

咱们走吧
张海楼环视一圈无果,再度抬步前行,何剪西急得拨开人群追赶,却被搬运货箱的工人阻隔去路,耽误片刻,等他终于冲出人群,码头长街上人流熙攘,张海楼与张海帆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街巷尽头
何剪西站在原地,望着空荡前路,反复呼喊,声音被喧嚣彻底淹没

瘟神!瘟神!
何剪西捏着那叠被张海侠画过的钱,四处寻找张海楼
他努力动了动鼻子,想闻到张海楼的味道,但是四周的人群多和混杂,且有鱼贩子路过,充斥着浓重的鱼腥味,何剪西闻不到张海楼的味道,何剪西叹了口气,他想了想,就开始拉扯着周围的人问道

你好,你有没有看到一个人从这儿出来穿着制服,身边跟着一个人,身上还背着一个人
“没有,你去那边看看”

谢谢啊
对方摇头,何剪西就继续打听询问,但都没有结果。何剪西有些沮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