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咸阳宫里,芈月的身子一日重似一日。她摸着腹部的弧度,想起黄歇远去的背影,想起嬴驷带她看过的那座无名荒坟,只觉命运像一只无形的手,将她按在了这深宫里。
而芈姝,在椒房殿对着那块早已被证实是假的和氏璧(真品仍下落不明)出神。玳瑁姑姑在一旁轻声提醒:“娘娘,公主府那边……孟赢太后送来了北地的狐裘,谢娘娘当日点拨之恩。”
芈姝回过神,淡淡一笑。她如今不再需要靠哭闹换取关注。
“君夫人近日……可好?”她问。
“回娘娘,严君夫人仍在府中,抚琴,习射,陪小公子玩六博。”玳瑁答道。
芈姝点点头,不再说话。
又过了些时日,前方传来捷报:义渠王因连日欢宴,体力骤减,对秦国的戒心降到了最低。秦军在西线陈兵,只待信号。
樗里子归府那晚,身上终于没了那股紧绷的杀伐气。他走进内室,见文汐正抱着熟睡的赢珅,在灯下轻轻哼着不知名的楚地小调。孩子手里还攥着一枚黑玉六博棋子,嘴角微扬。
他站在门口看了许久,才走过去,蹲下身,极轻地吻了吻儿子的额头,又吻了吻文汐的眉心。
“西面……暂且无后顾之忧。”他低声道,像说给妻儿,也说给自己听。
文汐睁开眼,对他温柔一笑,将怀里的儿子往他身边轻轻一靠。
义渠草原的秋风,一年比一年更冷。
东鹿公主的帐内,夜夜笙歌。义渠王在连日的欢宴中,渐渐觉出一丝不对劲——起初是手臂发沉,举刀时竟不如往日稳当;继而夜半惊汗,梦里总恍惚看见一个穿秦服的女子冷眼望着他,醒来却只有东鹿那张似是而非的脸。那脂粉的甜香,像蛛网,一日日缠紧了他的筋骨。
而咸阳宫里,芈月临盆的阵痛,在深秋的夜里撕破了寂静。
她躺在八子所寝殿的软榻上,冷汗浸透了鬓发。女医挚守在一旁,指尖搭在她腕间,神色凝重却从容——这一胎,她守了数月,绝不能有失。
嬴驷破天荒地未留宿宣政殿,而是坐在外间,听着里面压抑的呻吟,指节捏得发白。他想起四方馆外黄歇的背影,想起那座无名荒坟里的商鞅。芈月肚子里这个孩子,是秦国的骨血。
“哇——”
一声清亮的啼哭划破长夜。女医挚抱着襁褓出来,眉眼带笑:“大王,是一位公子。母子平安。”
嬴驷起身,接过那团温热的小小身子。婴儿闭着眼,眉头微蹙,竟有几分他年少时的凌厉。他低头,在婴儿额上落下一吻,声音低哑:“叫……稷吧。嬴稷。”
内室里,芈月虚弱地靠在枕上,泪滑入鬓角。
——
赢珅正趴在石案上,用树枝蘸着水,在青石板上写歪歪扭扭的“秦”字。文汐坐在他身侧,绾发的玉笄在晨光里温润如初。
樗里子从宫中回来,脸上带着一丝罕见的松快。“昨夜,八子诞下公子稷。大王赐名了。”他走到文汐身边,将一只从草原带回来的、雕着简单狼图腾的骨制臂钏轻轻套在她腕上,“义渠王已废了半成,东鹿公主……做得不错。”
文汐低头看着那骨钏,原始而粗犷,与她纤细的手腕形成奇异的映照。她抬眸,琉璃耳珰映着晨光:“那公主,知不知道自己只是个影子?”
“影子若有用,便不再是影子。”樗里子抚着她的发,看向儿子,“珅儿,写什么呢?”
“阿父!”赢珅仰头,小脸上满是得意,“我写‘秦’。阿母说,秦在关中,有禾有春,是我们的家。”
又一年春,孟赢以燕国摄政太后的之尊,派使臣送来北地的雪参。1
这剧情太好追了停不下来
玳瑁低声:“娘娘,君夫人昨日递话,说府中新得了莼菜,想献给王后。”
芈姝唇角微扬:“备车。带上那套新得的琉璃盏。咱们去看看严君府”
文汐在庭中,她腰间的组玉佩随她抚琴的动作轻响。
——
嬴稷在深宫里一天天长大。那孩子眉眼像极了嬴驷,沉静时如寒潭,笑起来却有芈月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芈月将他护得极紧,从他牙牙学语起,便在耳畔讲楚地的橘颂、讲黄歇的才学、也讲商鞅那座无名荒坟里的因果。她不曾教他恨,却让他早早懂得了“天下为棋”的道理——只是她不知,这道理,日后会被儿子用向何方。
嬴驷的身体,在连年征伐与权谋的消磨下,终是如燃到了尽头的烛火,一日薄过一日。他躺在宣政殿的卧榻上,看着窗外那株老槐树叶子由青转黄,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个在楚宫撞进他怀里、攥着半块饴糖的小女孩——如今,她已是八子,是稷儿的母亲;而他自己,却要走到尽头了。
他召来樗里子。老兄弟相对,已无需多言。嬴驷枯瘦的手攥住樗里子的手腕,声音气若游丝:“疾……寡人去后,稷儿尚幼。芈月……她有才,却也有念。你,替寡人看着些。”
樗里子跪地,重重磕头,喉头哽咽:“臣,遵旨。”
——
嬴驷崩逝的那一夜,咸阳宫乱了一阵,却又奇异地迅速平息。芈姝以雷霆手段联合樗里子稳住朝局,她终于从王后,走上了后位,号惠后。
文汐正为赢珅理着行装。少年已长成挺拔的模样,眉眼间全是樗里子的睿智与她的清润。
“阿母,父王让我去陇西随军历练。”赢珅站在庭中,声音沉稳,“儿明白,这是历练。”
文汐走上前,替他理了理衣襟,将那枚他幼时最爱的玉觿塞进他掌心:“去吧。记住阿母的话。”
岁月如渭水东流,无声地带走了严君府里那对璧人的青丝,却未带走庭院中经年不散的兰香。
赢珅从陇西归来时,已是弱冠之年。战袍未解,风尘仆仆,眉宇间褪去了少年的稚气,淬炼出几分乃父的沉稳与锐利。他大步跨进府门,未见父母,先听得琴音——清泠如旧,从内院梧桐树下流淌出来。
文汐坐在石案前,指尖拨动琴弦,腰背依旧挺直,发间那支通体莹白的羊脂玉簪,更衬得她气质如古玉生烟。她听见脚步声,未抬头,唇角却先弯了起来。
“阿母。”赢珅单膝点地,将沾着边塞尘土的头盔轻轻置于案侧,抬头时眼中是滚烫的孺慕,“珅儿回来了。陇西苦寒,但儿臣见了真正的沙场。”
樗里子从廊下转出,鬓边已有霜色,目光落在儿子被风割粗粝了的脸庞上,伸手将他拽起,力道依旧沉厚:“我儿长大了,高了,没给严君府丢人。”
赢珅一笑,从怀中取出一只用皮囊裹紧的陶罐,打开,是一株根须完整的野山兰,叶片窄长,却透着一股倔强的生机。“儿臣在陇西山谷寻的,比关中兰更耐冷,开的花小,香却钻骨。想着阿母定喜欢。”
文汐终于停了琴音,接过陶罐,指尖抚过兰叶,眼底泛起温柔的涟漪:“好。栽在东南角,陪你阿父那株老兰。”
又数年,樗里子病榻沉疴。他躺在窗边,能望见庭院里那两株并立的兰:一株是文汐旧年佩过的秋兰,一株是儿子从陇西带回的山兰。风一过,暗香浮动。
文汐坐在榻边,依旧梳着整齐的发髻,戴着那套陪伴半生的组玉佩,只是玉色更润,仿佛吸透了时光。她握着他枯瘦的手,像他当年握着她的手一般。
“疾,”她声音很轻,像怕惊了窗外落叶。
樗里子费力地抬眼,目光浑浊却依旧透彻地落在她脸上,想抬手抚她,却只动了动指尖。他低笑,气若游丝:“是……你与我……共下的。若无你守着这方寸……我早散在风里了……”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那两株兰,仿佛看见当年那个撞进他怀里、攥着饴糖的小女孩,又看见宣政殿上运筹的严君,最后定格在眼前白发相依的妻子。
“文汐……兰在……人在……”
他阖眼,手在她掌心渐渐松了力道。
府外,咸阳宫的丧钟为这位三朝智囊而鸣。惠后遣人送来厚赠,素衣立于殿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