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猫岭的夜,比三年前更静了。
九叔背着那个破布包,手里拎着从镇上买的烧鸡——那是他咬着牙,用最后一点应急银子买的。他一路走一路心疼,嘴里不停地念叨:“三两银子啊……这只烧鸡就花了我两百文……这丫头要是敢不吃,我就把鸡骨头塞进她嘴里……”
等他走到山神庙门口时,天已经黑透了。
庙里透出温暖的灯光,不是那种阴森的鬼火,而是像人间灯火一样温馨的光晕。隐约还能听见里面有人在念书,声音细细软软,像风吹过风铃。
九叔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门槛外,突然有些局促。
这三年,他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也许她会哭着扑过来,也许她会委屈地诉苦,也许她已经变成了厉鬼,面目全非。
但他唯独没想过,她会过得这么……安逸。
深吸一口气,九叔板起脸,抬脚踹开了虚掩的庙门。
“砰!”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庙里的念书声戛然而止。
文汐正坐在供桌上,手里捧着那本破破烂烂的《太虚心经》,旁边摊着几本从山下书生家“借”来的话本。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看到门口站着的那个穿着蓝布道袍、背着桃木剑的身影,愣住了。
“九……九哥?”
九叔看着她。
三年不见,这丫头变化不大,还是那么美,皮肤还是那么白。但气质变了,以前她像一朵需要人呵护的小花,现在她像一株在岩石缝里顽强生长的小草,透着一股子从容和灵气。
更重要的是,她身上那股阴气,竟然变得纯净而强大,连他这个茅山道士都感到一阵舒适。
“哼!”
九叔冷哼一声,把烧鸡往旁边的石墩上一放,背着手走进去。他努力摆出那副“高人”的架子,但眼神却不自觉地往文汐身上瞟。
“你还知道我是你九哥?”九叔指着她的鼻子,大声训斥,“我花钱打通关系送你投胎,你倒好,拿着我的钱,在这儿当起了山大王?还打伤了地府的公差?文汐,你胆子肥了啊!”
文汐从供桌上飘下来,赤着脚,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她没有像九叔预想的那样认错,也没有哭诉。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慢慢泛起了笑意。
“九哥,你瘦了。”
九叔一愣。
“你道袍的袖口又磨破了,鞋子也脏了。这几年,你没好好照顾自己。”
九叔的心里“咯噔”一下,刚才那股怒火瞬间被浇灭了一半。他干咳一声,别过脸去:“少来这套!我堂堂茅山九叔,用得着你一个小丫头片子关心?我告诉你,今天我来,是要跟你算账的!”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本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账。
“第一,买通鬼差的费用,三两银子,加急件加收五钱,共计三两五钱。”
“第二,特制黄符十张,成本价每张五十文,共计五百文。”
“第三,精神损失费。我为了你的事,连夜赶路,脚都起泡了,误工费、营养费,算你一贯钱不过分吧?”
九叔把算盘拨得“啪啪”响,抬头看着文汐:“加起来,你一共欠我五两银子!今天你要是不把钱吐出来,我就把你这庙拆了!”
文汐看着他那副心疼得五官都皱在一起的模样,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九哥,”她轻声说,“你还是这么抠门。”
“我这是原则!”九叔梗着脖子,“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文汐没有辩解。她转过身,走到供桌前,掀开一块红布。
红布下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堆东西:有铜钱,有银角子,甚至还有几根金条。
“这是……”九叔瞪大了眼睛。
“这几年,附近村里的老乡上山砍柴,或者在山脚下种地,偶尔会遇到迷路的、撞邪的。”文汐轻声解释,“我就帮他们指指路,或者吓走那些捣乱的小鬼。他们感谢我,就给我烧了点纸钱,或者供品。”
她指着那堆财物:“这些都是香火钱。我没舍得用。我知道,九哥赚钱不容易。所以,我都存着呢。”
九叔看着那堆“钱”,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本来准备好了一肚子的大道理,准备好了一百种训斥她的话,此刻全都忘到了九霄云外。
“你……你存这些干什么?”九叔的声音有些沙哑。
“等你回来啊。”文汐转过身,看着他,眼神温柔得像水,“九哥,地府太远,我不想走。我就想在这个庙里,等你回来。等你回来了,我就把这些钱还给你。”
她飘近他,伸出半透明的手,轻轻摸了摸他道袍上那个补了又补的补丁。
“你看,你衣服破了,都没人给你缝。”
九叔浑身一震。
他是个道士,讲究清心寡欲,讲究斩断尘缘。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有这种感觉——心里又酸又软,像是被温水泡过的棉花,连骨头缝都酥了。
“谁……谁要你缝了!”九叔猛地后退一步,脸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地抓起那只烧鸡,“吃……吃你的鸡!别废话!这鸡花了我两百文,你要是不吃完,我就把骨头塞你嘴里!”
他把烧鸡塞到文汐手里。
文汐抱着那只温热的烧鸡,看着他通红的耳根,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九哥。”
“干嘛?”
“这鸡,我闻闻就好。鬼不能吃东西的。”
“……那就闻闻!”九叔气呼呼地坐在门槛上,背对着她,“反正钱我已经花了,你闻不闻都得还钱!”
文汐看着他那个别扭的背影,轻轻笑出了声。
山神庙外,月光如水。
那个总是板着脸、爱面子、抠门又势利的九哥,此刻坐在门槛上,像个守财奴一样心疼着他的银子,却又在不知不觉中,把最柔软的一面留给了她。
人鬼殊途又怎样?
她有她的庙,他有他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