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庙的夜,静得能听见露水从树叶上滚落的声音。
九叔到底没舍得回镇上住客栈。那玩意儿一晚要三十文,还得给店小二赏钱,太亏了。于是他理所当然地霸占了山神庙里唯一一块干燥的空地,铺上自备的草席,枕着那个破布包,和衣躺下了。
文汐坐在供桌旁的蒲团上,手里捧着那本《太虚心经》,借着月光翻阅。她其实不需要睡觉,只需要在入定中吸纳月华。但她没去打扰九叔,只是时不时偷偷瞄一眼那个躺在地上、睡相并不怎么雅观的男人。
九叔睡得很沉。
今天赶了一天的路,又在庙里跟文汐吵吵闹闹,耗费了不少心神。迷迷糊糊间,他觉得四周的景象开始扭曲,原本简陋的山神庙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白茫茫的浓雾。
浓雾散去,四周变得金碧辉煌,却不是地府的森严,而是一座庄严肃穆的道观。
九叔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竟然穿上了只有在茅山祭祖大典时才会穿的紫色法衣,头戴混元巾,手里拿着一把崭新的桃木剑,剑鞘上还镶着宝石。
“咦?我什么时候这么阔绰了?”九叔心里嘀咕,“这把剑拿去当铺,少说能换十只烧鸡……不对,五十只!”
正当他沉浸在“暴富”的喜悦中时,一个穿着红肚兜、梳着总角的小童子,手里提着个灯笼,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这童子看着也就七八岁,粉雕玉琢,但脸上却是一副与年龄不符的老气横秋。
“林凤娇,林九。”童子开口了,声音脆生生的,却带着股寒意,“睡得可好?”
九叔一愣,赶紧整理了一下衣冠,摆出那副“高人”的架子:“尚可。你是何人?为何在此?这地方租金贵不贵?我可没钱交租。”
童子不理会他的抠门发言,只是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他,叹了口气:“林九,我奉祖师爷之命,来给你托个梦。”
“托梦?”九叔警觉起来,“是不是文汐那丫头在下面闯祸了?我告诉你,那三两银子的事儿我还没跟她算完呢……”
“不是文汐姑娘。”童子打断他,“是关于你自己。”
童子举起手中的灯笼,灯光映照在九叔脸上,让他看不清对方的表情。
“林九,你可知,你犯了道门大忌?”
“我犯忌?”九叔指着自己的鼻子,差点跳起来,“我林正一生行得正坐得端,斩妖除魔从不手软,连买个烧鸡都跟老板讨价还价,何曾犯忌?”
童子摇了摇头,眼神变得严厉起来:“人鬼殊途。”
这四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劈中了九叔。
“你明知她是鬼,你是人。你是茅山弟子,斩妖除魔是你的本分,护佑苍生是你的道心。”童子每说一句,九叔的脸色就白一分,“可你却为了私情,纵容她滞留阳间,修习邪法,不归入轮回。你散尽家财,只为让她投胎,她却不听教诲,你竟还纵容她在山神庙里胡闹。”
“那不是胡闹!”九叔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在颤抖,“她是我……我护着的人!”
“护着?”童子冷笑一声,“你这不是护着,是害她!也是害你自己!”
童子手中的灯笼猛地一晃,周围的环境再次变幻。
九叔看到文汐站在一条大河的岸边,河水汹涌,那是忘川河。对岸是万家灯火,是她本该拥有的新生。可她却站在这一边,脚下是一片荒芜的焦土。
“你看。”童子的声音变得凄厉,“因为你的一念之差,她无法解脱,你也无法前行。你们就像两根绳子,互相缠绕,越缠越紧,直到一同坠入深渊!”
九叔看着那个孤独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不……不会的……”他喃喃自语,“她现在好好的,她有法力,她有庙,她……”
“那都是假的!”童子厉声喝道,“阳寿有尽,阴寿也有终。她现在不投胎,是因为有你给的那些符咒支撑。等到符咒灵力耗尽,她就会魂飞魄散!而你的道基,也会因为她而受损,从此再也无法精进,甚至……走火入魔!”
“轰!”
九叔只觉得脑海中一声巨响。
他看到了未来:文汐的身躯开始变得透明,最后化作点点荧光消散。而他,因为心魔难除,在茅山派里被人指指点点,最后只能黯然下山,成了一个碌碌无为、浑浑噩噩的江湖骗子。
“不——!”
九叔猛地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淋漓,道袍紧贴在背上,冰凉刺骨。
山神庙里依然是静悄悄的。月光透过屋顶的破洞洒下来,落在文汐的身上,她正闭着眼睛,神态安详,周身环绕着淡淡的灵气。
一切都是那么美好,那么真实。
可是,刚才那个梦,那个童子的话,却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九叔的心头。
他坐在草席上,双手抱头,陷入了深深的痛苦之中。
他是个道士。他比谁都清楚“人鬼殊途”这四个字的重量。他之所以一直装傻,一直逗她开心,是因为他舍不得。他贪恋那一点点温暖,贪恋她看向他时那依赖的眼神。
可是,如果他真的爱惜她,真的想让她好,是不是应该放手?
哪怕那个放手,会让他自己痛不欲生。
九叔抬起头,看着月光下的文汐。
那个总是板着脸、爱面子、抠门又势利的九哥,此刻眼眶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叫醒她,想把那个梦告诉她,想跟她商量该怎么办。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默默地躺了回去,把草席往身上拉了拉,遮住了眼睛。
“三两银子……”
他在黑暗中,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沙哑地呢喃着。
“看来,是追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