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小豪7

九七年的香港，空气里总飘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

钱小豪刚结束一部戏的后期，整个人瘦得颧骨凸出来。他推掉大部分应酬，常常一个人开车去西贡兜风，或者去清水湾旧片场附近发呆。

这天，他接到师娘的电话，说文汐回来了，在家养病。

“感冒咗，发烧几日，唔使探佢，怕传染。”Amy 在电话里说。

钱小豪挂了电话，去了一趟花墟，买了一大束白色郁金香——文汐最喜欢的，因为花语是“纯洁的爱”。

他买了花，又觉得太郑重，像个求婚的。于是半路把花放在副驾，只拎了一篮奇异果上去。

张彻家还是老样子。

推开书房门时，文汐正蜷在单人沙发上看书，身上盖着薄毯，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还好。

“钱师兄。”她放下书，眼睛弯了弯，“你仲记得我钟意食奇异果？”

“当然记得。”他把果篮放在桌上，“Amy 话你病咗，点解唔早啲同我讲？”

“小病啫，唔想你挂心。”她拢了拢毯子，笑得有点虚弱，“而且你最近好忙，新闻成日见你名。”

“新闻边个信啊。”他拉开椅子坐下，离她不远不近，刚好是一个伸手能递纸巾的距离，“你呢？几时走？”

“未定。”她垂下眼，“可能留多几个月。北京嗰边工作完咗，香港呢度……都仲有啲事。”

“咩事？”

“私事。”她抬眼看他，目光清亮，“关于我自己嘅事。”

两人之间静了一瞬。

书房里只有座钟滴答作响。

钱小豪忽然觉得喉咙发干。他想问，是不是关于感情的事？是不是有男朋友了？但他没资格问。他只是她的“钱师兄”，是她爸的徒弟。

“文汐，”他换了个话题，指了指她手里的书，“睇紧咩？”

“《红楼梦》。”她把书递给他，“其实我细个已经睇过，但系而家再睇，完全唔同感受。以前觉得宝黛可怜，而家觉得……佢哋其实冇选择。”

他接过书，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

很凉。

他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书掉在膝上。

“你手咁冻。”他皱眉，起身去倒了杯温水，“饮啲水。”

她接过杯子，没喝，只是看着他。

那眼神太深，像要把他吸进去。

“钱师兄，”她忽然说，“你知唔知，点解我从来唔拍戏？”

“因为你钟意读书。”他答得顺口。

“系。”她点头，“但系都有一部分原因……系因为唔想同你做对手戏。”

钱小豪一怔。

“如果我要拍戏，”她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敲在他心上，“我只想同你一个人拍。但如果系咁，我怕我会入戏太深，分唔清戏同真。”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他看着她，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

他想说，那就不分清啊，那就一起演下去啊。但他看见她苍白的脸、微颤的睫毛，又把话咽了回去。

“傻唞。”他最终只是笑，笑得有点苦，“你系才女，我系打仔，边度配得上你。”

她看着他，“你知，我成日喺报纸度睇到你同唔同女星传绯闻。虽然我知系宣传，但我……都唔系咁开心。”

这是她第一次，对他流露出近乎“吃醋”的情绪。

钱小豪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向前倾身，很想抱住她，把那阵颤抖的呼吸按进怀里。但他只是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

“烧退咗啦。”他声音沙哑，“以后唔准病成咁唔同我讲。”

她闭上眼，任由他的手掌贴在她额头上。

那一瞬间，暧昧像潮水般漫上来，淹没了他们。

“如果我真系拍戏，”她闭着眼说，“你会唔会做我男主角？”

“会。”他答得毫不犹豫，“就算冇剧本，我都做你嘅男主角。”

那天晚上，他没有留太久。

离开时，文汐送他到电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