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武英雄》上映后,评价两极。
有人说他演的霍庭恩太傲、太执拗,有人说他那一身武艺被李连杰的光环盖过。钱小豪自己倒看得开,拍完那天,他在上海片场给文汐打了个长途电话。
“我部戏拍完啦。”他说,“系个悲剧角色,死得好惨。”
电话那头,文汐正在整理书房,背景里有纸张翻动的轻响。
“我知,”她答,“我睇咗预告片。你打得好睇。霍元甲个仔,个种不甘心……你演得几好。”
“真嘅?”他有点意外,她连预告片都看了。
“嗯。”她顿了顿,“你而家,仲会唔会挂住以前拍僵尸片嗰阵时?”
钱小豪望着窗外上海的夜色,沉默了几秒。
“有时会。”他低声说,“起码嗰阵时,简单。打就打,笑就笑。而家谂嘅嘢多咗,反而打得累。”
“但你进步咗。”她声音很稳,“以前系用身体打,而家系用心打。唔同嘅。”
他握着听筒,忽然很想抽烟,又忍住了。
只有她,会这样平铺直叙地说出这种话,不奉承,也不安慰,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你呢?”他转移话题,“仲系屋企陪师娘?”
“妈咪身体好返好多。”她说,“我下个礼拜,要去北京。”
“去咁耐?”他心里一紧。
“唔系去旅行。”她轻轻笑,“我申请咗北京一间大学嘅交流项目,做文学研究,为期两年。签证同手续都搞掂啦。”
钱小豪没说话。
又是两年。
又是距离。
“几时走?”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听日晏昼。”她答,“本来想早几日同你讲,但知你赶住开工,冇打扰你。”
“我送你。”他脱口而出。
“唔使啦,我爸同我妈送就得。”她顿了顿,“不过……如果你得闲,听晚可以同我食餐饭。就系以前我哋成日去嗰间,深水埗嗰间云吞面。”
“好。”他答得很快,“几点?我去接你。”
那是九四年的初秋,天气还不算太冷。
他们在那间老字号面店坐下,店里热气腾腾,邻桌都是街坊,说着地道的粤语。文汐剪了短发,穿一件浅灰色的高领毛衣,看起来既利落又温柔。
钱小豪把新戏的剧本带来给她看,指着其中一场打戏:“呢场,原本导演想用替身,我冇同意。我想自己打。虽然手旧患仲未好,但系我觉得,呢个角色嘅痛,一定要真。”
文汐安静地听着,筷子轻轻搅动碗里的云吞。
“你知唔知,”她忽然开口,“我细个时,最唔明点解你哋可以咁搏命。”
“因为想红嘛。”他笑。
“唔系。”她摇头,“系因为你钟意。你钟意打,钟意演,钟意嗰种喺镜头前面活过来嘅感觉。就算冇人睇,你都会照样打。”
他怔住,看着她。
“文汐,”他轻声说,“你真系好叻。”
“我系读文学㗎咋。”她抿嘴笑,“观察力强啲啫。”
结账时,他抢着付了钱。
走出店门,夜风已经带点寒意。她站在路灯下,影子斜斜地拖在地上。
“钱师兄。”她叫住他。
“嗯?”
“你以后……唔好打咁拼命。”她看着他,眼神清澈,“戏可以重拍,身体冇得换。”
他喉结动了动,点了点头:“知啦。你都系,北方好冻,记得着多件衫。”
“嗯。”
她转身要走,又回头补了一句:“北京有咩好食,我写信同你讲。”
“好。”他笑,“我等你封信。”
那一别,又是两年。
钱小豪继续在香港拍戏、生活,偶尔听到张彻提起女儿在北京适应得很好,在学术圈崭露头角。
他不再像年轻时那样频繁地打电话,只是每年生日,都会托人送去一束花,或者一本书,附上一张简短的卡片。
1996年,他淡出幕前,开始尝试做导演。
也是那一年,文汐从北京回来,却没有久留,很快接受了联合国某机构的翻译工作,开始满世界飞。
他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
但奇怪的是,钱小豪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并没有因此变远。
每当他在片场累到想放弃,或者在深夜里对着剧本发呆,他就会想起那年秋天的云吞面店,想起她说的那句话——
“你系用心打。唔同嘅。”
于是他又有了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