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五年秋天,香港满街都是《僵尸先生》的海报。
钱小豪穿着道士袍、背着桃木剑的样子,贴在大大小小的戏院门口。
“秋生”这个角色,让他从一个“张彻的徒弟”“邵氏的武打演员”,变成了街头巷尾都能认出的名字。
庆功宴那天,人很多。
嘉禾的人、邵氏的旧识、记者、朋友,挤满了酒楼的包厢。洪金宝端着酒杯过来拍他肩膀:“小豪,你火啦!接下来片约接到手软,记得唔好走太远啊!”
他笑着应,心里却有点空。
散场时已近深夜。
他没叫车,一个人沿着弥敦道慢慢走。霓虹灯晃得人眼花,他忽然很想找个安静的地方。
鬼使神差地,他拨了张家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文汐。
“喂?”她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却依旧干净。
“系我,钱小豪。”他顿了顿,“有冇打扰你?”
“冇啊,我温书温到而家,正准备瞓。”她轻轻笑了一声,“恭喜你,电影好卖。”
“你睇咗?”他有点意外。
“嗯,同同学一齐去。你好叻,打戏好靓。”她说得自然,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我爸话,你呢次算真系熬出头啦。”
他握着听筒,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街上的车声、人声都远了,只剩下她的声音,清清楚楚地响在耳边。
“文汐,”他低声问,“听说好多导演请师傅吃饭,想让你去客串角色,你想去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唔想。”她答得依旧干脆,“我下个月就去英国读预科。我爸同我妈,已经帮我办好手续。”
钱小豪的脚步停了下来。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再拉长。
他想起十三年前,那个在片场递给他柠檬糖的小女孩;想起她安静地坐在张彻身边,眼睛亮得像星星;想起她十三岁时说“我想读书”,语气那么确定。1
前面还是1979,这会1985,应该是六年前吧
“几时走?”他问,声音有点干。
“十一月初。”她说,“所以……可能赶唔切睇你下部戏首映。”
“冇事,”他笑了一下,喉咙却发紧,“你读好书先。我等你返嚟,再请你食饭。”
“好啊。”她在电话那头轻轻说,“钱师兄,你以后……都要继续拍好戏。”
“知啦。”
挂了电话,他站在原地很久。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海水的咸味。他抬头看天,香港的夜空总是雾蒙蒙的,看不见几颗星。
但他忽然想起某年夏天,她把蔗汁递给他时说的话——
“我记住啰。”
原来有些人,不用刻意去记,也会一直在心里。
十一月初,他没有去机场送她。
那几天他正好进组拍新戏,杀青时已是深夜。他托人送去一份礼物。
Amy 后来打电话给他,说文汐在机场拆开礼物时,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把书放进了随身背包里。
“佢话,”Amy 笑着说,“钱师兄送嘅,一定要带在身边。”
钱小豪握着听筒,只是“嗯”了一声。
那年冬天,他拍了很多戏。
《僵尸先生》续集、《时来运转》《灵幻先生》……他越来越忙,名字越来越响,走在街上常被人认出来,要签名、合照。
但有些时刻,比如在化妆间等待上妆的清晨,比如在飞机上飞往外地宣传的深夜,他会忽然想起那个安静的、有书卷气的女孩子。
她不在香港了。
她去了很远的地方,读书,长大,看不一样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