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小豪3

到了一九八三年，清水湾片场的人都知道，张彻张导有个宝贝女儿，叫张文汐。

十三岁的女孩子，抽条抽得很快，头发乌黑浓密，编一根长辫子搭在肩前，皮肤白得像浸过牛乳，一双眼睛尤其亮——不是那种锐利的漂亮，是带着书卷气的、安静的灵秀。她不爱打扮，常穿素净的衬衫裙子，站在哪儿都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

Amy 把她教得很好，礼貌、得体，话不多，但一说就到点子上。

常有来探班的圈内朋友，见了文汐就忍不住叹：“Amy，你同张导点生得出咁靓嘅女？”

张彻那些老友——导演、武指、戏院老板——聚在一起喝茶聊天，话题总绕不开她。

“文汐呢个样，唔拍戏真系浪费。”

“我下部戏正缺个女主角，气质就要咁样，清清秀秀，又有书卷气。”

“张导，你点解唔畀佢试下？你自家都系大导演，提携吓个女啦。”

张彻通常只是笑笑，摆摆手：“佢读书要紧，唔好搞乱佢学业。”

他当年娶 Amy 晚，文汐来得意外又珍贵，夫妻俩早说好，不让她进这行。

太复杂，太辛苦，他舍不得。

这一年，钱小豪二十岁。

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刚入行、连试镜都会紧张的后生仔。

跟着张彻拍了《广东十虎与后五虎》《飞狐外传》，又留邵氏拍了几部戏，身手、表情、镜头感都磨了出来。尤其是八三年主演《神通术与小霸王》，演孙策，英气勃发，已经开始有女影迷写信到公司。

但他还是常回张家吃饭。

有时是张彻叫他过去聊聊戏，有时是Amy 炖了汤，喊他上来喝一碗。

文汐通常在客厅写作业，或者在沙发上看书，见他来，会抬头笑一笑，叫一声“钱师兄”。

她声音比小时候沉了些，没那么软，但依旧干净。

某次晚饭，席间又有张彻的老友开玩笑：“张导，你再唔畀文汐试镜，我下次真系要来抢人啦。”

钱小豪正夹菜，闻言抬眼，下意识朝文汐看去。

她低头扒饭，睫毛垂着，没接话，耳根却微微红了。

“抢咩啊抢，”Amy 笑着拍了拍丈夫的手，“佢自己都话唔想拍。系咪呀，汐？”

文汐轻轻“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钱小豪收回目光，没说什么，心里却莫名松了口气。

饭后他照例留下帮忙收拾。

厨房里，Amy 一边洗碗一边同他闲聊：“小豪，你而家咁忙，仲记得返来食饭。”

“边度忙啊，”他擦干手，笑，“返嚟食饭，系应该嘅。”

客厅那边，张彻在打电话谈戏，声音隐隐传来。

文汐一个人坐在窗边的地毯上，膝盖上摊着一本英文小说，侧脸被窗外最后一点暮光勾勒出来——鼻梁秀气，下颌线条柔和，安静得像一幅画。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好几秒。

“文汐真系好靓。”他忽然说。

Amy 笑起来，声音里带着母亲的骄傲：“系啊，佢生得似我多啲。不过性格似佢爸，固执，又有主见。”

“佢好叻。”钱小豪说，“我听师父讲，佢次次考试都名列前茅。”

“系呀，佢话将来要做翻译，或者读文学。”Amy 叹了口气，又笑，“所以我同佢爸，都唔忍心逼佢入呢行。……太辛苦啦。”

钱小豪点点头。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吊威亚摔过、拍火药戏烫过、冬天跳冰水冻到嘴唇发紫。

确实辛苦。

但如果没有这行，他也不会站在这里，不会认识张家这些人，不会……看见文汐。

“不过，”Amy 忽然轻声说，“如果有一日，佢真系想试……我希望佢遇到嘅人，都好似你哋咁，照顾佢。”

钱小豪一怔，随即认真点头：“一定。我第一个唔会畀人欺负佢。”

Amy 笑了，没再说话。

那天离开张家时，天已经全黑。

他骑着摩托车下山，夜风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路过一家文具店，橱窗里摆着漂亮的笔记本和钢笔。

他停下车，想了想，走进去挑了一支墨蓝色的钢笔——不算贵，但样子大方，适合学生用。

第二天收工，他绕去张家，借口上来讲戏，把钢笔塞给文汐。

“送你嘅。”他有点不好意思，“听讲你要考中学会考，用支好啲嘅笔，写字舒服啲。”

文汐接过盒子，打开，手指轻轻抚过笔身。

她没立刻说谢谢，只是抬起眼看他，眼睛在灯光下亮得像藏了两颗星。

“钱师兄，”她小声说，“你知唔知……好多导演都想搵我拍戏。”

他心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嗯。你咁靓，正常。”

“但我唔想。”她摇头，语气很轻，却很确定，“我想读书。我钟意睇书，钟意写字，唔想做明星。”

钱小豪看着她，忽然笑了。

“咁就好。”他说，“你钟意咩，就做咩。”

她怔了怔，然后也笑了，那笑容像春水破冰，干净又明亮。

他走出张家大楼时，夜风依旧。

但这一次，他心里很踏实。

他知道，有些明珠，不必非要镶在冠冕上。

就这样安安静静地亮着，也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