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家中医馆,藏在南锣鼓巷最深处的帽儿胡同里。
门脸不大,挂着一块黑漆金字匾——“同德堂”。
这是史家老爷子当年在北京行医时的老字号,后来公私合营,现在成了史文汐周末偶尔来坐诊的地方。
耿继辉来得早。
他穿着一身便装,深灰色的夹克,洗得发白。他没有进馆子,就站在门口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拎着一盒稻香村的糕点,像个等待相亲的小伙子,局促,又带着股子硬撑的体面。
脚步声响。
文汐来了。
她没穿白大褂,换了一身浅灰色的棉麻长裙,外面罩着米白色的针织衫。长发披散下来,柔顺地搭在肩上。
没有了军营里的冷硬,此刻的她,像个书香门第的教书先生,温婉,安静。
只有那双眼睛,依旧墨黑深邃,扫过来时,让人无处遁形。
“来了。”文汐走到他面前。
“嗯。”耿继辉把手里的点心盒递过去,“路过买的,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
“爷爷爱吃枣泥酥。”文汐接过,看了一眼,“你也进来吧。正好今天没什么病人。”
医馆里很静。
弥漫着艾草和檀香的混合味道。
文汐坐在红木脉枕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耿继辉坐下。
文汐伸出三根手指,搭在他的寸关尺上。
指尖微凉,触感细腻。
耿继辉的手背青筋暴起,那是常年握枪留下的痕迹,指关节粗大,还有几道深浅不一的疤痕。
文汐的指尖轻轻按下去。
一搭上,她的眉头就微微蹙了一下。
“心率不齐,早搏。”文汐淡淡地说,“左心房负荷过重。”
“嗯,老毛病。”耿继辉看着她低垂的眉眼,不敢动。
“腰椎第三节有移位,压迫坐骨神经。”文汐的手指往下移了一点,“阴雨天会疼,右腿发麻。”
“是!你怎么知道?”
“你坐的姿势不对。”文汐抬眼看他,“特种兵都喜欢把重心压在左臀,为了拔枪快。但脊椎受不了。”
耿继辉哑口无言。
这人,真是神了。
“还有,”文汐收回手,在纸上写着什么,“你胃不好。不是溃疡,是痉挛。因为长期饮食不规律,加上精神高度紧张。”
她写完方子,递给他:“去抓药。早晚各一次,饭后温服。连喝两周,别偷懒。”
耿继辉接过方子。
上面是龙飞凤舞的中药名。
他看着她,忽然问:“文汐,如果我受伤了,伤得很重,重到断手断脚……你还能治好吗?”
文汐正在收拾脉枕,动作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也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耿继辉,”文汐叫了他的全名,“我是医生,不是神仙。”
“我的手术刀,切得开皮肉,接得上骨头。但切不开子弹,也接不回断掉的命。”
“如果真到了那一天,我会尽全力。但结果,我不保证。”
她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耿继辉心底那点若有若无的幻想。
但他没有生气。
反而松了一口气。
他宁愿听这种实话,也不要听那些“一定能治好”的空话。
从医馆出来,天已经黑了。
胡同里的路灯昏黄。
两人并肩走着,没有牵手,也没有说话。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
耿继辉忽然开口:“文汐,我有时候会梦见你。”
文汐没说话,看着红灯倒计时。
“梦见你在手术台上。”耿继辉看着她,眼神有些飘忽,“灯亮着,你穿着绿色的手术衣,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你在救一个兵。血很多,但我看不清那个兵的脸。”
“然后呢?”
“然后,”耿继辉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然后我就醒了。醒了以后,特别想见你。”
“哪怕只是看你一眼,知道你在北京的医院里,好好的,我就安心了。”
文汐没有动。
她站在原地,看着川流不息的车。
良久,她才轻声说:
“耿继辉,别做这种梦。”
“我是医生。救人是我的职责。不管是兵,还是老百姓。”
“你也是人。别把自己当成非死不可的棋子。”
“好好活着。”她转过头,看着他,“比什么都重要。”
他们没有吃晚饭。
耿继辉送文汐回了医院宿舍。
在宿舍楼下,两人告别。
“药按时喝。”文汐说。
“好。”
“训练别太拼命。”
“好。”
“还有,”文汐顿了顿,看着他,“下次来北京,不用买点心。直接来医院找我。”
耿继辉眼睛一亮:“好!”
“我不一定有时间陪你吃饭。”文汐补充道
耿继辉站在路灯下,看着她走进楼道的背影。
那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在夜色里,像一团温暖的云。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药方。
心里那块空了很久的地方,终于,不再刮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