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东宫半个月后,史兰和李葭的偏殿已经各自有了模样。
史兰的东西不多,案上摆着一卷翻旧了的《列女传》,旁边是一方素砚,笔架上的笔只有两支,一粗一细,粗的用来抄书,细的用来写信。她的偏殿角落里放着一只木箱,箱子里整整齐齐叠着从娘家带来的衣裳,每一件都叠得方方正正,连袖口的褶皱都捋平了。宫人私下说,史良娣的屋子像一间整理好的书斋,进门就不敢乱动东西。
李葭的偏殿热闹得多。窗台上摆了一排从御花园捡回来的石头,每一块都被她起了名字,什么“云头”“小月牙”“老疙瘩”。案角放着一只粗陶瓶,里面插着枯枝,枯枝上系着几条彩线,风一吹就晃。她的榻边还搁着一只小几,几上常年摆着零嘴,有时是炒豆子,有时是蜜饯,路过的人总被她塞一把。宫人们私下说,李良娣的屋子像个杂货铺,但谁去了都能坐一坐。
两个偏殿中间隔着一道回廊,回廊不长,走一趟十几步路。史兰很少往李葭那边去,李葭倒是常来敲史兰的门。起初史兰开门总是慢一些,后来不知从哪天起,门开得比李葭敲门的手还快。
那天李葭又来敲史兰的门,手里端着两碗汤饼。“今日厨房多做了些,我端了两碗来。你一碗,我一碗,在你屋里吃。”史兰侧身让她进来,李葭把汤饼放在案上,自己拉了只矮凳坐下,拿起筷子递给她。“趁热吃。”
史兰接过筷子,两人面对面吃汤饼。李葭一边吃一边说话:“史姐姐,你来东宫之前都做什么?我是说在娘家的时候。”史兰嚼着饼想了想:“读书。绣花。帮我祖母管账。”李葭的筷子停在半空:“管账?你会管账?”史兰说:“祖母身体不好,家里的账都是我管。”李葭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快见底的汤饼,忽然说:“我不会管账。我会吃。”
史兰被她逗笑了,那一笑把眉眼都舒展开,像一盏灯忽然拨亮了。李葭抬头看见她笑,自己也跟着笑。两个人在史兰的偏殿里笑了一阵,笑完了各自低头把剩下的汤饼吃完。
吃完之后李葭把碗收了,站起来要出门,又回头看了一眼史兰案上那卷《列女传》。“史姐姐,那个好看吗?”史兰看了看自己案上的书,说:“有些好看,有些不好看。”李葭想了想,说:“那借我一本看看。我看得慢,但我看得懂。”史兰从案上挑了一卷递给她,李葭接过去翻了两页,把书夹在腋下,端着空碗走了。
这件事不知怎么传到了刘据耳朵里。那天傍晚刘据在书房翻书,侍从随口提了一句“史良娣和李良娣今天一起吃了汤饼”,他翻页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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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三个人一起用膳是在半个月后。
刘据主动让人把东西偏殿的饭菜端到正殿来,三个人围着一张案桌坐下。史兰坐在左侧,腰背挺得笔直,筷子用得很稳。李葭坐在右侧,拿起筷子先看了一眼案上的菜,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收住了。刘据坐在中间,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箸菜放进了史兰的碗里,又夹了一箸放进李葭的碗里。
史兰低头看着碗里那箸菜,说了一句:“谢殿下。”李葭跟着说:“谢殿下。”然后两个人低头吃饭,刘据坐在中间也低头吃饭,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
饭快吃完的时候李葭忽然说了一句:“殿下,史姐姐会管账。”刘据抬起头来,看向史兰。史兰的筷子停在半空,看了李葭一眼。李葭没有看她,继续对着刘据说:“她说她在娘家帮祖母管过账。东宫的账目多,殿下可以让她管。”刘据看了史兰一眼,史兰放下筷子,说了一句:“臣妾确实管过。”刘据没有立刻应,只是点了点头。
当晚刘据让侍从把东宫近三个月的账册送到了史兰的偏殿。史兰翻开第一页看了几行,提起笔在页脚标了两处漏记的出入,然后合上账册,继续看下一页。窗外的灯笼晃着,她翻页的声音很轻,一笔一笔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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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之后,刘据来偏殿的次数多了一些。他有时候会去史兰那里坐坐,看她翻账册,自己坐在旁边翻书,两个人不说话也不觉得闷。有时候会去李葭那里,李葭给他倒茶,给他讲今天在御花园里捡了什么石头,石头像什么、叫什么名字。刘据听着,偶尔笑一下。
朱锦绣是半个月后才从刘据口中知道这些的。那天刘据来“心安处”看刘昭,顺口提了一句东宫最近的事。朱锦绣抱着刘昭坐在榻上,听他说完,低头看了一眼怀里正在打哈欠的小东西,说了一句:“一稳一灵,你挺有福的。”刘据看着她怀里那个眼睛睁得圆圆的弟弟,没有接话,但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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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在除长安外的所有时空中亮起,画面从史兰翻账册的侧影开始,掠过李葭窗台上那一排被起了名字的石头,最后定格在三个人的案桌——刘据夹菜、史兰低头、李葭眼睛弯弯。天幕角落浮出一行字:“兰葭。一稳一灵,一静一动,东宫初成。”
大唐贞观年间,李世民看着天幕上史兰提笔改账册的画面,对身边的长孙皇后说:“这个史兰,是块管事的料。”长孙皇后轻声说:“刘据运气好,一稳一灵都齐了。”
大明洪武年间,朱元璋站在奉天殿前看完了整场天幕,对身边的马皇后说:“李葭那个性子,像你年轻时候。”马皇后笑了一声:“像我?”朱元璋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大明永乐年间,朱棣站在暖阁窗前,天幕已经暗下去了。徐皇后在旁边说:“刘据那东宫,如今稳下来了。”朱棣点了点头,没有评价。
叶罗丽仙境里,小仙子们指着天幕上那排被起了名字的石头,叽叽喳喳地讨论“老疙瘩”是哪一块。年长的仙子轻声说:“李葭那个姑娘,会过日子。”
大清紫禁城里,李易欢站在窗前看完了整场天幕。她看着史兰和李葭围坐在刘据身边吃饭的画面,低头在佛经空白处添了几个字:“兰葭并立。”写完搁下笔,把佛经合上。天幕暗下去,最后那行字亮起:【天幕终·汉武帝时空·未启】
未央宫东墙根下的金屋里,刘昭在襁褓中翻了个身,手从锦被边缘伸出来,攥住了朱锦绣的衣角。她没有抽开,就让他攥着。窗外东宫的灯火在夜色里安静地亮着,东西两边偏殿的灯一暖黄一稍亮,中间正殿的灯最明。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