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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朱锦绣

史家姑娘叫史兰,十九岁,身量高挑,眉眼疏朗,说话时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把没开刃的刀,钝钝的,但握着踏实。李敢的孙女叫李葭,十七岁,个头小一些,圆脸,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走路时步子轻快,像随时要蹦起来。

两人同日入东宫,一个从东边角门进,一个从西边角门进,在东宫正殿行过礼之后,被宫人引着去了各自的偏殿。刘据站在正殿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跟去任何一边,转身回了自己的书房,在案前坐了一下午,翻了一卷《春秋》,又翻了一卷《诗经》,一个字没看进去。

傍晚时分,史兰先来书房请安。她站在门口行了一礼,声音不高:“殿下,晚膳备好了,在偏殿。”刘据放下书卷看了她一眼,她的目光落在他案上那卷摊开的《春秋》上,停了一瞬,又收回去。“知道了。”刘据说,“你先去吧。”史兰退了出去,脚步很轻,裙摆擦过门槛时几乎没有声音。

李葭是晚饭后来的。她站在书房门口没进来,先探了探头,看见刘据坐在案前才走进来行了一礼:“殿下,听说您下午没怎么吃东西。我让厨房做了一碗汤饼,您要不要尝一口?”刘据看着她,她的眼睛弯着,嘴角也弯着,像是笃定他不会拒绝。他沉默了一息,点了点头。李葭转身出去,片刻后端了一碗热腾腾的汤饼进来,放在案角。汤饼是羊肉汤底,撒着葱花和姜丝,热气正从碗口袅袅地升起来。刘据低头看了一眼那碗汤饼,又抬头看了看她。

“你做的?”

“我盯着厨房做的。”李葭说,“我不会做饭。但我祖母说,盯着厨房也是一种本事。”

刘据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是热的,姜丝放得有点多,辣味从舌尖漫上来,他低头又喝了一口,把碗放下。“你祖母是李敢的夫人?”他问。

“嗯。她去年过世了。”

刘据没有再接话。他把那碗汤饼慢慢喝完,搁下碗。李葭站在案边看着他喝完了,弯起嘴角行了一礼,退了出去。她的脚步声比史兰轻快些,裙摆扫过门槛时带起一阵微风,把案角的烛火晃了一下。

刘据坐在案前,把碗推开,重新拿起《春秋》翻了一页。翻到第二页时他停住了,目光没有落在书上,只是安静地坐着。东宫的夜色从窗格里漫进来,把案上的烛火映得忽明忽暗。他坐了很久,然后把书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偏殿的方向。东西两边的偏殿灯都亮着,一个暖黄,一个稍亮一些。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内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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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锦绣是在三天后见到双良娣的。

那天天气好,阳光铺在未央宫的廊道上,把青砖晒得暖融融的。她抱着刘昭在廊下慢慢走,走到东宫附近时,刘据正好从殿里出来,身后跟着史兰和李葭。刘据看见她,微微点了点头:“夏姑娘。”又低头看了一眼她怀里的刘昭,“他长高了。”

“才三个月,长不了多高。”朱锦绣把襁褓拢了拢,“你这是带她们去园子里走?”

“嗯。她们没见过御花园。”

史兰站在刘据身后,行了一礼,目光在刘昭脸上停了一息,然后收回去。李葭从刘据身侧探出半个身子,朝襁褓里看了一眼,笑着说了一句:“他眼睛真好看。”

朱锦绣看了她一眼。她的笑容是真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没有藏什么。朱锦绣弯了一下嘴角:“像他爹。”

李葭又说:“殿下说您写书。我读过您写的《汉武本纪》。”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写得真好。”朱锦绣看着她认真的表情,点了点头:“谢谢。回头送你一本新的。”李葭的眼睛亮了一下,被刘据看了一眼,立刻收住了,退回到史兰旁边。刘据朝朱锦绣点了点头,带着她们往园子方向走了。

朱锦绣站在廊下看着他们的背影——刘据走在中间,史兰在左侧半步远,步子稳当,李葭在右侧偶尔偏头看路边的树。三个人走得不快不慢,像一支磨合中的队伍。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刘昭,他正睁着眼,看着廊道尽头的那片天空,眼珠缓缓地转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以后也要选人。”她对着他轻声说了一句,“不急。慢慢来。”

刘昭当然听不懂,只是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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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刘彻批完奏疏从宣室殿出来,在廊道上看见朱锦绣抱着刘昭站在东宫门口,正望着里面出神。他走过去站到她旁边:“看什么?”

“看刘据带着两个新良娣去逛园子。”她说,“史兰稳当,李葭机灵。一左一右,挺般配的。”

刘彻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东宫方向。灯已经亮了,偏殿的暖黄色从窗格里透出来,落在廊道上。他看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李葭的祖母过世之后,李敢家就没落了。朕给她找个靠处。”

朱锦绣侧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只是伸手把她怀里的襁褓拢了拢,指尖碰了一下刘昭的脸颊。刘昭撇了撇嘴,但没有哭。朱锦绣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那年在椒房殿里卫子夫说的那句“把她从史书里拽出来了”。她低下头,把刘昭往怀里拢了拢,没有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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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在除长安外的所有时空中亮起,画面从东宫偏殿亮着的两盏灯开始,掠过廊道上并肩走着的三个身影,最后定格在“心安处”窗台上那卷摊开的《昭昭札记》上,页面上写着一行新字:“双良娣入东宫。史兰稳,李葭灵。刘据有福。”天幕角落浮出一行字:“双良娣。一稳一灵,一静一动。”

大唐贞观年间,李世民在寝殿里看完了天幕,对身边的长孙皇后说:“刘据那孩子,身边有两个良娣了。”长孙皇后轻声说:“一稳一灵,搭配得好。”李世民点了点头,又看了一遍天幕上刘据带着两个良娣走路的画面。

大明洪武年间,朱元璋站在奉天殿前,看完了整场天幕。他看了一会儿,对身边的马皇后说了一句:“刘据那孩子,有福气。”马皇后说:“那史兰稳当,李葭机灵,天幕上都写着呢。”朱元璋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大明永乐年间,朱棣站在暖阁窗前,天幕已经暗下去了。徐皇后在旁边说:“两个良娣都进东宫了。”朱棣点了点头,没有评价。

叶罗丽仙境里,小仙子们指着天幕上刘据带着两个人走路的画面,讨论着“一稳一灵”是什么意思。年长的仙子轻声解释:“一个性子稳,一个性子活。”小仙子们点了点头,又开始讨论那个圆脸的李葭笑起来像不像月牙。

大清紫禁城里,李易欢站在窗前看完了整场天幕。她看着刘据带着两个良娣走过廊道的画面,看了一会儿,低头在佛经空白处添了两个字:“双喜。”写完搁下笔,把佛经合上。天幕暗下去,最后那行字亮起:【天幕终·汉武帝时空·未启】

未央宫东墙根下的金屋里,刘昭在襁褓中翻了个身,手从锦被边缘伸出来,攥住了朱锦绣的衣角。她没有抽开,就让他攥着。窗外东宫的灯火在夜色里安静地亮着,两盏偏殿的灯一暖黄一稍亮,像两颗并排的星星,落在廊道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