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兰接手东宫账目的第十天,查出了一笔旧账。
账册是三个月前的一批采买,记着“购蜀锦二十匹,付金五铢钱若干”。数目不算大,但史兰翻到对应的入库单时,发现实际入库的只有十五匹。五匹的差额,钱已经付了,货没到。她顺着经手人的名字查下去,查到一个姓王的采买管事。此人两个月前已经调去了别处,人不在东宫,账却留了个窟窿。
史兰没有声张。她把这页账册单独抽出来,在旁边用细笔注了一行小字:“差额五匹,经手人王某,已调离。货未入库,钱已支。”然后合上账册,放在案角。第二天一早,她带着账册去了刘据的书房。
刘据正在看一份奏疏,抬头看见她进来,放下手里的东西。“查出来了?”
“查出来了。”史兰把账册摊开,指给他看那页标注,“五匹蜀锦,钱付了,货没到。经手人调走了,但账上还有他的签字。殿下若要追究,凭这个就能找到人。若不追究,这笔账需要平掉,否则日后查账会越翻越乱。”
刘据低头看着那行小字,看了一会儿,抬头看她。“你觉得该追究吗?”
“殿下的事,殿下定。”史兰说,“臣妾只负责把账摆清楚。”
刘据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说话。他把账册合上,搁在案角,然后说了一句:“平账。把差额从东宫的公账里补上,经手人不再追。但记一笔,日后此人若再经手采买,永不叙用。”史兰点了点头,把账册收好,退了出去。
当天下午,史兰把那笔账平了,在备注栏里添了一行“已补,永不叙用”,然后把账册放回柜子里。这件事她没有再提过,但刘据记在了心里。
---
刘据去李葭那边过夜,是在账目平了之后的第三天。
那天傍晚他在书房批完最后一份文书,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天色。暮色从东边漫上来,把廊道上的灯笼映得昏昏黄黄。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西偏殿的方向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东偏殿的灯——亮着,光从窗格里透出来,安安静静的。他收回目光,抬手敲了敲西偏殿的门。
李葭来开门时显然没料到是他,愣了一下,随即侧身让开,眼睛弯了起来。“殿下今日怎么过来了?”刘据走进屋里,在案边坐下:“账平了。来你这里坐坐。”李葭关上门,走到案边给他倒茶。她倒茶的动作不算娴熟,茶水从壶嘴里淌出来时溅了一小滴在案面上,她赶紧用袖子去擦,擦完了又觉得自己动作太大,收手站在那儿看了他一眼。刘据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说什么。
李葭在他对面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上,安静了一会儿。她很少这么安静,平时总是叽叽喳喳的,说石头说汤饼说御花园里哪棵树开了花。今晚她没说话,只是坐着,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又垂下眼去。刘据把茶喝完,放下茶盏,看着她说了一句:“你今晚怎么不说话了?”
李葭想了想:“殿下今晚话也少。”
刘据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半开的窗合上,又走回来。李葭还坐在那儿,两只手搁在膝上,抬头看着他走近。他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她:“你怕朕?”
“不是怕。”李葭说,“是不太会。”她说着自己先笑了一下,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把刚才那点局促冲散了。刘据也笑了一下,然后弯下腰,把她从案边拉了起来。
窗外的灯笼在风里晃了一下,光从窗格里漏进来,落在案角那排石头和枯枝上。屋里很安静,偶尔有几声低低的说话声从门缝里漏出来,但听不清说什么。廊道上的宫人远远地绕开了西偏殿的方向,连脚步声都放轻了。
东偏殿的灯一直亮到很晚。史兰坐在案前翻账册,翻了两页又合上,把案角的烛芯剪了剪,继续翻下一页。窗外廊道上有极轻的脚步声经过,她没有抬头。
---
第二天早上,李葭破天荒地没来敲史兰的门。
史兰在自己屋里用了早膳,收拾好账册,走到廊道尽头时往西偏殿看了一眼。门关着,窗台上那排石头安静地排着队。她收回目光,往正殿书房的方向走去。走到书房门口时,刘据正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一卷文书,看见她点了下头:“账册放案上,朕下午看。”史兰应了一声,把账册放在案角退了出来。
下午李葭来还书的时候,把那卷《列女传》递到史兰手里,书页边角被她翻得有点卷。“看完了?”史兰问。“看完了。”李葭说,“有的地方好看,有的地方我看不懂。”她顿了一下,忽然补了一句,“史姐姐,昨晚殿下在我那儿。”史兰接过书,把卷边捋平,放回案上。“我知道。”她说。李葭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坐了一会儿就回去了。
那天傍晚刘据来东偏殿,在史兰对面坐了一会儿。史兰照常给他倒了茶,摊开账册问他几笔开支要不要批。他答了,她记了。临走时他在门口停了一下,说了一句:“你账管得好。”史兰低头把账册合上,说:“殿下过奖。”
---
天幕在除长安外的所有时空中亮起,画面从史兰提笔标注账册的侧影开始,掠过西偏殿窗台上那排石头,最后定格在东偏殿那盏一直亮到很晚的灯上。天幕角落浮出一行字:“东宫账。一稳一灵,各安其位。”
大唐贞观年间,李世民看着天幕上史兰在那页账册旁边写的细字,对身边的长孙皇后说:“这个史兰,办事稳。”长孙皇后轻声说:“刘据那个东宫,有她管账,乱不了。”
大明洪武年间,朱元璋站在奉天殿前看完了整场天幕,对身边的马皇后说:“李葭那个丫头,昨晚怕是紧张得够呛。”马皇后笑了一声:“头一回,谁不紧张。”朱元璋哼了一声,没接话。
大明永乐年间,朱棣站在暖阁窗前,天幕已经暗下去了。徐皇后在旁边说了一句:“东宫那本账,算是理清了。”朱棣点了点头,没有评价。
叶罗丽仙境里,小仙子们指着天幕上史兰提笔改账册的画面,讨论着她写的那行字是什么意思。年长的仙子轻声解释:“她把那笔账记清楚了,以后谁查都查得到。”
大清紫禁城里,李易欢站在窗前看完了整场天幕。她看着东偏殿那盏一直亮到很晚的灯,低头在佛经空白处添了几个字:“各安其位。”写完搁下笔,把佛经合上。天幕暗下去,最后那行字亮起:【天幕终·汉武帝时空·未启】
未央宫东墙根下的金屋里,刘昭在襁褓中翻了个身,手从锦被边缘伸出来,攥住了朱锦绣的衣角。朱锦绣低头看了他一眼,把他的小手拢回被子里,自己靠在枕头上闭了眼。窗外东宫的灯火在夜色里安静地亮着,东西两边偏殿的灯一暖黄一稍亮,中间正殿的灯已经熄了,但廊道上还留着几盏夜灯,照着回廊里那十几步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