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仆从带着怜悯穿过前院的时候,她的脖子又转不动了。
院子大得能踢蹴鞠,中间铺着青砖,两边种着两排桂花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石桌上甚至还搁着一套茶具,白瓷的,日光底下润得跟玉似的。
怜悯眼睁睁看着一只肥猫趴在石凳上睡觉,毛色油光水滑,比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褂子不知道贵气多少倍。猫懒洋洋地睁开一只眼瞥了她一下,又把眼睛闭上了,那眼神分明是在说:你谁啊?
贵府连只猫都这么有个性。
穿过前院进了正厅,门槛高得她得抬高腿才跨过去。一进去她更是眼花缭乱,八仙桌是红木的,墙上挂着字画,字画下面摆着一只青花大瓶,瓶子里插着几支干枯的莲蓬。她不敢多看,怕自己眼神太露骨显得没见过世面——虽然她确实没见过。
这么想着就听见见主座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嗤"。
她顺着声音望过去。红木太师椅上坐着一个穿宝蓝绸衫的中年男人,右手转着一对核桃,左手搭在扶手上,五根手指不紧不慢地敲着木头,脸上挂着一种"你逗我"的表情。他上上下下把怜悯扫了三遍,最后目光落在她洗白的袄子上,停了两息,又移开了。
"老张,"老爷开口了,语气慢悠悠的,像在茶余饭后闲聊天,"这就是你说的高手?"
领路的仆从低着头,声音发虚:"老爷,这位姑娘自己说她是抓鬼的——"
"抓鬼。"老爷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核桃在掌心里转得咔咔响,"我怎么看着像隔壁镇上来走亲戚的?你多大??"
怜悯挺了挺胸脯:"十八。"
老爷眉毛抬了一下:"哦,十八。那你在这一行干了几年了?三年?五年?"
"实不相瞒,"怜悯把布囊往上颠了颠,"从我能拿稳笔就开始画符了,满打满算小十五。"
老爷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放下核桃,从太师椅上站起来,踱了两步绕到怜悯面前,低头看了看她,目光里写满了"你这一看就营养不良从小没吃饱"的意味。
他背着手站定,用一种长辈考晚辈功课的语气慢吞吞地说:"姑娘,我这后院的事,之前请过三个和尚两个道士一个阴阳先生。和尚念完经走了,事儿没办好。道士画完符走了,事儿没办好。阴阳先生更绝,待了一宿,第二天天亮卷着铺盖跑了,连他带来的罗盘都没拿。"
他顿了顿,抬手指了指后院方向:"你一个小姑娘,你说你能办。我凭什么信你?"
怜悯看着他那副"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接话"的表情,心里明白今天不亮一手是过不去了。她沉默了两息,然后抬手把布囊解下来放在旁边桌上,又从后腰摸出那把一直贴身收着的桃木短匕。
老爷后退了半步,脸上警惕了一瞬:"你这是要干嘛?"
"给您看看。"怜悯握着木匕走到正厅中央的空地上,脚尖碾了碾地上的青砖,找了一块平整的地方站定,"我不动您家东西,就借这块地方比划两下。"
老爷抱着胳膊站在太师椅旁边,脸上的表情介于"行我看你耍什么把戏"和"待会儿要是砸了我花瓶你赔"之间。旁边几个仆从也凑了过来,有低着头的、有扒着门框看的,都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神情。
怜悯深吸一口气,手腕一翻。
桃木匕在她掌心里转了一圈,刃口朝上,她五指一收一放,匕身贴着手背旋过半圈,换手握柄。动作很轻,很快,匕尖在半空中画出一个暗红色的弧线——那柄木匕常年浸过朱砂,刃口泛着淡淡的赤色,在日光底下像一道掠过水面的红线。
她脚下动了。碎步连踏三步,身形低伏,左手虚按在腰侧,右手持匕往前一送,匕尖直刺空气。刺到一半猛地收住,腕部一拧,匕身横拉,腰身跟着扭转,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折的竹叶,柔韧里带着一股干脆的劲道。
正厅里安静下来。老爷抱着胳膊的手不知不觉松开了,旁边扒着门框的仆从脖子往前伸了一截。
怜悯没有停。桃木匕在她手里越转越快,从刺到挑,从挑到劈,匕尖破空带出极轻的嗡鸣声。她一步踏出右脚的时候身体忽然一矮,整个人几乎贴着地面旋了半圈,木匕从下往上撩起,匕尖直指房梁。那个动作带着一股凌厉的杀意,整个正厅里的空气像被她这一下划开了一道口子——几个仆从不约而同地往后缩了缩脖子。
老爷的眼睛终于不转了。
怜悯收势站定,匕尖朝下,呼吸都没乱。她抬眼看着老爷,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还没完。"
她把桃木匕换到左手,右手探入腰间布囊,两指夹出一张纸——是玄真阁老头给她的那叠灰纸里她挑出来练手画的,勉强能用的那种。她捏着符纸在身前一抖,纸张绷直,发出"哗啦"一声脆响。然后她把符纸往木匕刃口上一贴,匕尖朝上,对着正厅半空猛地一刺。
"嗡——"
符纸无火自燃,一团赤红色的火焰从纸面炸开,沿着匕身窜上半空,在半丈高处轰然炸散,化作无数细碎的火星簌簌坠落,像一场倒着下的流星雨。火星在落到地面之前就灭了,连青砖都没烫出痕迹,但那股灼热的气浪是实实在在的,扑在脸上带着一股干燥的、硫磺混着朱砂的气息。
正厅里鸦雀无声。
老爷的嘴张着,核桃掉在地上了都没去捡。旁边那个扒门框的仆从整个人站直了,脖子伸得像鹅一样长。另一个端着茶盘进来的丫鬟刚走到门口就定住了,茶盘里的杯子轻轻晃了一下,叮的一声响。
怜悯把桃木匕收回来,灰纸燃尽的余烬从匕尖簌簌落下,像碎蝶的翅膀。她看着老爷,把木匕插回后腰的皮套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平平地说:"那个阴阳先生跑的时候没拿罗盘是吧?我替您找回来。"
老爷终于回过神了。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核桃,攥在手里,脸上的表情变了三变——从震惊到尴尬,从尴尬到热切,最后定格在一种"我错了是我有眼不识泰山"的灿烂笑容上。他三步并作两步凑过来,伸出双手想去握怜悯的胳膊,抬了一半又想起刚才的失礼,生生收回去改成拱手。
"大师!刚才多有冒犯,您别往心里去!"他转头朝愣在门口的丫鬟喊,"还站着干什么!上茶!上最好的茶!把柜子里那盒龙井拆了!"
丫鬟慌慌张张地跑了,杯碟在托盘上叮当响了一路。
怜悯被他一把按进太师椅里坐着,面前瞬间摆上了茶、点心、果盘,旁边还多了一个扇扇子的小厮。老爷搓着手站在她面前,脸上的笑堆得像过年发的年糕一样厚实:"大师,后院的事就全拜托您了!价格咱们好商量,好商量!"
怜悯端着那杯龙井抿了一口,热腾腾的茶香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胃里,舒服得她差点没绷住表情。她把茶杯放回桌上,用一种她自认为高人风范十足的语气说:"行。今晚我住下来,先看看是什么东西再说。"
老爷点头如捣蒜,连声吩咐人去收拾最好的客房。怜悯端着茶慢慢喝,余光瞥见墙角那只肥猫又趴在石凳上,此刻正用一种"这人有两下子"的重新审视目光看了她一眼。
怜悯朝它眨了眨眼。猫把脑袋别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