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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进城卖符纸

嘿!捉妖师

怜悯这辈子没进过城。

她从小跟着师傅住在北边的深山里,师傅在的那几年,师徒俩的日常就是采药、画符、劈柴、吃饭、偶尔下山帮山脚下的村民驱个邪换点米面。现在她都下山历练了,见过最繁华的"街",是山脚下那个逢五开集的镇子,拢共三条巷子,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炷香,卖的最多的东西是萝卜和粗盐。

所以当她跟着官道一路往南,翻过最后一道山梁,看见那座城池的时候,她整个人在路边站了整整一盏茶的功夫没动。

城墙上刷着白灰,日光晒上去明晃晃地反光,刺得她眯起眼睛。城门口人流进出不断,挑担的、推车的、骑驴的、抱小孩的,嘈杂的人声隔着老远就嗡嗡地涌过来,像一锅煮开的水。城墙上方露着层层叠叠的屋脊,青的灰的琉璃的,挤挤挨挨摞在一起,缝隙里插着酒旗和布招,红的黄的蓝的,被风吹得啪啪响。

怜悯把布囊往上颠了颠,吸了一口气,迈步走向城门。

进了城,她才知道自己以前对"热闹"两个字的理解错得有多离谱。

街面宽得能并排走三辆马车,两旁的店铺一间挨着一间,门口挂的招牌写着各种各样的字,有的干脆画着图案——一只大剪刀、一把茶壶、两条鱼。

伙计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吆喝,声音一个赛一个地响亮:"新到的绸缎!南边来的货!花色全着呢——"旁边卖糖葫芦的举着草靶子从她面前经过,红艳艳的山楂裹着糖壳,日光底下亮晶晶地招人。

怜悯她站在那儿盯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功夫,卖糖葫芦的大叔被她盯得有点发毛,主动递了一串过来说:"姑娘尝一根?便宜,两文。"

两文。

怜悯摸了摸腰间的布囊,里面总共还剩十四文,是她未来半个月的伙食加住宿加全部家当。她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用一种壮士断腕的决绝语气说:"不了,谢谢,我在戒糖。"

大叔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她走了。

转过拐角,一家铺子缩在巷口,门脸不大,招牌是块黑底木匾,上面用金字写着"玄真阁"三个字,笔迹瘦硬,像铁划银钩。门框两边贴着褪色的对联,左边是"符能通幽明",右边是"笔可定乾坤"。门口没有伙计吆喝,安静得很,和外面热闹的街面像两个世界。

怜悯心头一喜,抬脚就进去了。

铺子里面比她想象的大,三面墙都顶到天花板的货架,架子上密密麻麻摆着各种东西:成叠的黄纸、卷好的朱砂、装着不明液体的小瓷瓶、粗粗细细的毛笔挂在木架上、还有几把铜钱剑和木印摆在玻璃柜里。柜台后坐着一个老头,正低着头用一把小刀削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也不抬头,只瞥了她一眼。

"要点什么?"

"符纸,朱砂,毛笔。"怜悯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内行,"黄纸要裁好的,朱砂要细的不要带砂砾的,笔要硬毫的。"

老头慢吞吞地转过身,从架上取了东西摆在柜台上。黄纸一叠,朱砂一卷,毛笔一支。怜悯上手摸了摸纸面,光滑匀净,比她以前用的好了不知道多少倍。她正暗自高兴,老头慢悠悠地报了个价。

怜悯的手停在半空。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老头重复了一遍,末了还加了一句:"纸是安徽泾县的,朱砂是辰州老坑的水飞砂,笔是湖州王一品斋的。这个价给你抹了零头,已经是照顾你了。"

怜悯的脑子飞速转了一下,十四文减去这个数,等于……把她卖了都不够。

她沉默了足足五息,在沉默的间隙里回想起今天早上在路边摊吃的那碗面花了四文钱,现在肠子都悔青了。早知道这么贵,那碗面她就该只喝汤不下面。

"有没有……"她斟酌着措辞,"实惠一点的那种?"

老头看了她一眼,从柜台底下又摸出一叠纸。纸色发灰,边角卷着,摸上去粗拉拉的,像稻草碾碎了压的。老头说:"这个便宜,三分之一价。但是画符洇墨,十张能成两张就不错。"

怜悯捏着那叠灰纸,又看了看柜台上那叠光洁锃亮的好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布囊里的十四个铜板,内心展开了激烈的天人交战。洇墨的纸画废了等于钱白花,真遇上邪物是要死人的。可好纸她又买不起。

她咬了咬牙,把灰纸放下,抬头对老头露出一个她自认为诚恳实际上透着穷酸的笑容:"老板,能赊账吗?我干活很利索的,三天之内肯定还上。或者我给您打工也行,扫地、磨墨、端茶倒水——"

老头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最后停在她布囊上那块洗得发白的补丁上,叹了口气,把灰纸推到她面前:"赊账没有。纸你先拿回去练手,回头有钱了再送过来。我认得你这张脸,你跑不了。"

怜悯千恩万谢,把灰纸小心翼翼地收进布囊里,又想起来问了一句:"城里有什么来钱快的活儿吗?就是那种……"

老头重新戴上眼镜:"哪种?"

"抓鬼的。驱邪的。都行。"怜悯两手一摊,"您看我这行头也看得出来,我就是干这个的。"

老头这次连头都没抬:"往西街走,南边高门大院多。富人家后院不干净的、夜里听见动静的、丫鬟说看见白影子的,三天两头请人。你去沿街看看,兴许能碰上一户正招人的。不过——"他顿了顿,"那种人家挑人挑得厉害,你这一身行头,得让人家信你本事。"

怜悯低头看了看自己:灰布短打,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子,布囊线头都磨出来了。确实不像个有本事的。

但她还是去了西街。

槐树荫凉底下,高墙大院一溜排过去,门头一个比一个阔气,石狮子蹲在门口比她人都高。怜悯挨家挨户地看门框上贴的告示,果然见到其中一户贴了新纸,上面写着:"招能人异士,后院有异。酬银丰厚,面议详询。"

"酬银丰厚"四个字像金子一样在她眼前发着光。怜悯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领,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后抬手叩响了门环。

铜环撞在铁钉上,咣当咣当响了四下。门里传来脚步声,吱呀一声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穿青衣的仆从探出半张脸来,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你是?"

"抓鬼抓妖,样样精通。"怜悯把胸脯挺了挺。

仆从把门又拉开了一点,脸上带着一种"你认真的?"的表情,上下又看了一遍,终于侧身让开了一条路:"……进来吧,我带你去见老爷。"

怜悯抬脚跨过门槛,心里已经在盘算着拿到钱之后先去玄真阁把欠的纸钱还了,然后买三串糖葫芦——不,五串。一串自己吃,四串留着以后饿了吃,真是穷人乍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