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悯走出村口的时候,天边刚泛起第一层蟹壳青。
晨光从山脊背面漫过来,薄薄的,带着露水的凉意。她沿着土路往外走,鞋底踩在碎石子上的声音从沉闷变得清脆——出了村界,连脚下的路都不一样了。像有一条看不见的线画在地上,线这边,泥土是松的、潮的,踩上去软绵绵,线那边,石子硬实地硌着脚心,是正常的野外。
她回头看了一眼。
村子安静地卧在山坳里,青瓦屋顶在晨光中泛着湿漉漉的暗光,几缕炊烟正从烟囱口慢悠悠地升起来,不是黑的,是淡淡的灰白色,带着柴火和粥米的味道。一户人家的门开了,一个年轻男人端着搪瓷盆走出来,把水泼在门口的土路上,水花溅起的时候,阳光正好打在水珠上,碎了一地亮晶晶的光。
那男人看见村口有人,远远地愣了一下,然后他认出了怜悯。他张了张嘴,像是有话要问,嘴皮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朝她点了一下头,端着空盆退回门里去了。
那扇木门合上时发出了正常的、木轴摩擦的"吱呀"一声。不重,不轻,就是普通人家早晚开关的动静。
怜悯转过身,继续走。
后面那五个月,她没有再回那个村子。
她在附近的镇上落脚,找了一间便宜的小客栈住下来。白天去茶馆听人说书,晚上在房里整理随身的布囊。爆裂符用掉了,镇邪符用掉了,护身符贴在了碑上,她剩下的东西不多:一把桃木匕,半兜糯米,半瓶黑狗血,和掌心那道淡金色的锈痕。
锈痕每天淡一点,像一盏灯慢慢燃尽。到第四个月末,它只剩一丝几乎看不见的金线了。第五个月的第一天清晨,怜悯醒来时摊开手掌,掌心光洁如初,什么都没有。
怜悯下山的第一个难点居然是鬼,她一个捉妖师,干了一件抓鬼的活儿。
她盯着空荡荡的手心看了很久,然后把手合上,攥了攥拳头,起身去吃了碗馄饨。馄饨汤滚烫,葱花浮在面上,她用勺子舀了一口,觉得比前些天吃的都香。
村里再没有消息传来。那个镇子离村子只有十几里路,偶尔有人路过说起山坳里那个村庄,都说挺好的,今年收成不错,新修了祠堂,还翻新了村里的晒谷场。没人提戏台,没人提黑雾,没人提任何异常的事。好像那座戏台从来没有存在过,那些青灰色的面孔和缝合的针脚,只是怜悯独自做的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醒就散。
她把布囊重新收整了一遍,把剩下的糯米炒了吃了,黑狗血倒进客栈后院的花坛里,空瓶子洗干净晾干收进囊底。桃木匕她还留着,用旧布裹了好几层,压在枕头底下。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留着有用。
第五个月的第十天,她退了房,背上布囊,继续走。
出了镇子往南,一条官道蜿蜒穿过丘陵,两旁是成片的稻田和零星的村庄。日光正好,田里的稻子金黄了穗子,压弯了腰在风里沙沙地响。路边有个歇脚的小茶棚,茅草顶,竹竿搭的架子,支着两口锅,一个老妇人坐在棚下打盹儿。
怜悯走过去,在条凳上坐下,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排开。老妇人醒了,慢吞吞地给她倒了一碗粗茶,茶汤浑浊,带着一股草木灰的味道,但喝进肚里热乎乎的,舒服。
"姑娘打哪儿来?"老妇人随口问,坐回自己的矮凳上继续择一把干菜。
"北边。"
"往哪儿去?"
怜悯端着碗想了想。这个问题她还没认真想过。从那个村子出来之后,她一直是在"离开",却没有给自己一个"去往"。
"不清楚。"她如实说,"走哪儿算哪儿。"
老妇人"哦"了一声,不再多问,低下头麻利地把干菜上的枯叶摘掉,扔进脚边的竹篮里。旁边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什么,水汽顶得锅盖轻轻跳,白雾一团团涌出来,带着一股草药的苦香。
怜悯喝完茶把碗放回桌上,起身正要走,老妇人忽然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往南走有个渡口,摆渡的老张头前两天说夜里听见河里有人哭。你带着家伙什儿的,要是不赶路,去看看也无妨。"
怜悯脚步顿了一下。
老妇人依旧低着头择菜,干叶子一片片落进竹篮,手法不紧不慢。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像在说今天的日头有点晒人。
怜悯站在茶棚的阴影边缘,阳光从她面前铺开,金灿灿地铺满官道。路上偶尔有推着独轮车的行人经过,轮子吱呀吱呀地碾过石子,声音单调而安稳。
她抬手摸了摸袖口的桃木匕,刃柄凉凉地贴着腕骨。
"渡口怎么走?"
老妇人朝南抬了抬下巴,菜梗在指间掐断的声音清脆利落:"顺着路走,到岔口拐西,三里地。河边立着个破牌子,写着'老张渡',好找。"
怜悯点了点头,把布囊的带子重新系紧了些,迈步走上了官道。
阳光落在她肩上,暖融融的。
身后茶棚里的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着,草药的气味被风吹散在午后的空气里,混着稻香和泥土的味道。一切都很寻常。
她走了几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
空的。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她收拢手指,握成了一个拳头,脚步不紧不慢地朝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