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分头行动
休息时间只有四个小时。
顾时渊坐在广场边缘,背靠天窟那块“死”字碑。石碑上传来的温度比体温略低,像一块永远不会被焐热的旧伤。他闭着眼,但没有睡着。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把进入游戏以来所有已知信息拆成碎片,重新排列。
齐夏从广场另一侧走过来,手里提着一瓶水。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然后把瓶子递给顾时渊。
顾时渊睁开眼,接过瓶子,没喝。
“你想说什么?”他问。
“下一场游戏。”齐夏蹲下来,与他平视,“你有什么想法?”
“不是下一场。”顾时渊说,“是同一场。”
齐夏没说话,示意他继续。
“天启四骑士。战争、饥荒、瘟疫、死亡,四个标记,我们两队各拿两个。规则说,率先激活四个标记的队伍获胜。理论上,我们中间只要有一队把四个都拿到手,游戏就结束了。但天王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所以他加了一条——‘禁止直接攻击持有标记的玩家’。”
“这条规则本身不是限制,是提示。”齐夏接道,“他在告诉我们,标记可以抢,只是不能直接抢。”
“对。直接攻击不行,但交换、交易、弃权、标记转移,这些全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所以接下来的游戏,不再是找标记,而是抢标记。双方在不能动手的前提下,用脑子和嘴皮子把标记换到自己手里。”
齐夏点头:“我已经让章律师把规则拆解过了。他的结论和你一样。标记的持有权可以通过‘自愿’的方式转移,但‘自愿’的定义很模糊。胁迫算不算?欺骗算不算?如果一个人被逼到绝境,他点头同意交出标记,算不算自愿?”
顾时渊把水瓶放到地上,手指无意识地在瓶身上敲了两下。
“算。一定会算。”他说,“天王设计这条规则,就是让我们在‘不能动手’的前提下互相折磨。他管这个叫游戏。我管这个叫绞肉机。”
“所以我们要先把他拆了。”齐夏说。
“拆他的第一步,不是找到更多标记,是找到他监控游戏的方式。”顾时渊说,“天王能看到我们的行动,说明他在这个场地里有眼睛。永昼区没有阴影,所有建筑外墙都是浅色系,反射面极多。我怀疑整座城市就是他的眼。墙、地面、水面、玻璃,全部都能反馈信息。”
苏晚晴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后。她听完这句话,目光扫过整个广场,最终落在远处一面不起眼的商店橱窗上。玻璃里映出她的脸,和现实中的她一模一样,但角度不完全对。
“镜子。”她说,“他的眼睛是镜子。”
顾时渊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明白了。
“永昼区没有阴影,但到处都是反射面。他通过这些反射面来监控场地。这也是为什么他设置了‘镜区’作为下一阶段场地。因为镜区全是他的眼,一只叠着一只。”
“那就把眼挖了。”奥丁的声音洪亮,矛尖往地上一顿,发出金属特有的脆响,“不就是砸玻璃吗?这个我在行。”
“你能砸掉多少?一千面?一万面?”顾时渊摇头,“砸不完的。反过来,我们要利用它。”
“怎么利用?”
“传假信息。”顾时渊说,“让天王看到他以为的‘真相’,让他的判断产生偏差。等他的眼睛盯着东边的时候,我们真正的行动已经发生在西边。”
这是经典的战术欺骗。但齐夏的眼神表明他想的还不止于此。
“如果他的眼睛是镜子,那他在看我们的时候,镜子里也会映出他自己的位置。”齐夏说,“只要能找到一面足够特殊的镜子,就能反向定位天王本体所在的位置。”
“镜区的中心,明暗交界线。”顾时渊接道,“天王的观察点在那里。”
这就是两个极致智者在四个小时内做出的全部推演。他们没有纸笔,只靠记忆和逻辑,像两个棋手在脑中下了一盘盲棋。每一步都精算过,每一步都为对方留下了假设和反驳的余地。
奥丁听得目瞪口呆,最后憋出一句:“你们的意思是,接下来我们要去镜区砸玻璃,还要在一片玻璃里找到一面能反光的?这不是废话吗?每面玻璃都会反光。”
“不。”苏晚晴纠正他,“有一面不会反光。因为观察者不会照见自己。天王的眼,是他自己唯一看不到的那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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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小时后,所有人都醒了。
方砚把规则写在纸上,一共十二条。每条都工工整整,颜体楷书,墨迹如铁。这是他防身的习惯——把规则固化成文字,不到万不得已不用,但一旦用了,规则在二十四小时内不可篡改。
“这次只能写两条。”方砚说,“再多会超负荷。”
“写哪两条?”顾时渊问。
“我已经写了。”方砚把纸展示给他看。上面只有两行字:
“其一:进入镜区者,所见镜子影像皆为虚假,不可信。”
“其二:离开镜区者,所见镜子影像皆为真实,不可违。”
两条规则,一假一真。这样做的意义,是让天王分不清他们的行动层。他们在镜区里可以做假动作,出了镜区,行动就是真的。而方砚用回响把这条规则固化,意味着连天王都无法修改它——至少在二十四小时内不能。
“好。”顾时渊拿过纸,折好,揣进内袋。他转身面对所有人。
“分头行动。”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的神经都拉紧了。
“第一组,我、苏晚晴、方砚。进入镜区核心,去找天王的眼睛。”
“第二组,奥丁、景元、楚子航。你们从镜区西侧进入,制造大范围破坏,把天王的注意力拉过去。”
“第三组,路鸣泽、吴劲、乱青屿、齐景遥、葛优优。你们守着广场,接应两队,同时跟天窟的人继续谈。”
他看了一圈众人的表情。没有人反对。
“记住两点。第一,不要相信镜子里的任何东西。第二——”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晚晴脸上。她还给他一个极轻的点头。
“第二,如果有人掉进镜子里,不要伸手去拉。用绳子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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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区的入口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加清晰。原本只有一道光带,现在整个天穹都是碎裂的,像一面巨大的镜子从天上掉下来,摔成无数碎片,每一片都反射着不同的天空。有白昼,有夜晚,有星空,有血红色的云。是无数个时间片段拼在一起的天。
奥丁带着景元和楚子航从西侧冲了进去。他的长矛划过第一面镜子,发出一声脆响,镜面裂开的瞬间,附近三十多面镜子同时亮起,像被激活的蜂群。光从四面八方刺过来,在碎裂的镜面上跳跃、折射、叠加,把整片区域变成了一座光与影的迷宫。
“够亮了吧?”奥丁大笑,“天王,看这里!”
他一跃而起,长矛带着金光砸向地面。矛尖触地的一瞬,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向四周扩散,十面镜子同时碎裂。碎片还没落地,就被楚子航的火焰吞没。橙红色的火,虽然远未达到君焰的极致温度,但已经足够灼热。火焰在镜子之间跳跃,像有生命一样寻找着下一面可以吞噬的反射面。
景元的神君虚影从身后浮起,一拳将一整面墙的镜子轰成粉末。他嘴里说:“也不知道砸这些有没有用。”手上却不停,又是一拳。
天王的注意力,被这一片绚丽的光和炸响拉向了西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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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侧。顾时渊三人无声前进。
方砚的能力在这里派上了用场。他将“进入镜区者不可信镜”的规则随身携带,任何镜子都无法映出他们的真实位置,镜中的影像或延迟、或扭曲,始终与真身错位。这是最大的掩护。
他们沿着明暗交界线的方向前进。顾时渊在数镜子。不是数数量,是数规律。每隔七步,就有一面镜子的位置与周围环境不相称。不是建筑结构的问题,是光的角度。这些镜子几乎不反光,却处在光线最应该被反射的位置。
“天王的眼。”苏晚晴轻声说。
她抬手,指向斜上方一面悬在断墙顶端的镜子。那面镜子极小,只有手掌大小,边框已经生锈,镜面蒙着一层灰。但仔细看,灰层上有一个干净的圆点,像刚刚被手指擦过。
“他刚才碰过它。”方砚说。
顾时渊点头。天王调整过这面镜子,说明它确实是他的眼。但他的眼不会只有这一面。这一面能被他们发现,说明天王的注意力确实被西侧的破坏吸引过去了,这只眼暂时无人接管。
“晚晴。”顾时渊说。
苏晚晴闭上眼睛。【万物律】发动。她的意识顺着这面小镜子向外延伸,试图追索镜子与镜子之间的连接。一条一条,像蛛网般密集的细线从这面镜子出发,伸向整座镜区的每一个角落。
她看到了。天王的观察网络铺在镜区里,像一棵倒长的树,根部在天,枝叶在地下。所有镜子都是叶子,而连接它们的脉络,指向同一个方向——明暗交界线的地下。那里有一个空洞,是心脏的位置。
她的额头冒出细汗。解析消耗巨大。
“不是观察点。”她睁开眼,声音有些发颤,“是本体。他把自己藏在了明暗交界线的下面。”
顾时渊和方砚同时看向前方。
明暗交界线就在三百米外,金色与银色的光带像两条河流,在远处汇成一条线。那线的下方,是空的。
“他的本体在下面。”顾时渊低声重复了一遍。然后他摸了摸内袋里方砚写的那张纸。两条规则,他已经用掉了第一条。第二条——“离开镜区者,所见镜子影像皆为真实,不可违”——是留到那时用的。
“走。”他说。
三个人的脚步声很轻,像猫踩在碎玻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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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米。两百米。一百米。
明暗交界线在他们面前铺开。那是一条极窄的裂缝,最宽处不过一掌,里面漏出淡灰色的光,冷森森的,没有温度。
顾时渊蹲下来,往裂缝里看了一眼。
然后他看到了。
裂缝底部,有一张脸在看他。
不是天王的脸。
是苏晚晴的脸。
但那不是苏晚晴。她的眼睛是灰色的,像两颗被磨掉光泽的珠子。
“你来了。”她说。声音从地底传上来,带着回声,空灵又熟悉。
顾时渊没有动。
“是不是很奇怪,为什么是我?”地底的人说。她笑了,笑容和苏晚晴一模一样,但嘴角上扬的弧度比苏晚晴多了一分,像被什么人用线硬提上去的。
“因为天王已经死了。”她说。
“现在和你说话的。”
“是新的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