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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同辉

终焉后传——新旧永恒

第九章 日月同辉

休整结束的哨声没有吹响。是顾时渊自己站起来的。

他拍掉膝盖上的灰,环顾广场。四十八小时的盟约还剩四十二个小时。天窟的人还在交头接耳,杨朔的眉头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结。路鸣泽靠在碑上闭目养神,白发垂到肩胛骨,比半小时前又长了一指节。苏晚晴在他身侧,正用布条缠手指上的裂口,一圈一圈,不紧不慢。

“接下来的游戏。”顾时渊开口,声音不大,但广场上所有人都听见了,“天王不会让我们舒服。”

“废话。”奥丁把长矛往地上一顿,“他什么时候让我们舒服过?”

“我是说,下一场游戏大概率不是对抗型,是分裂型。”

齐夏从对面走过来,手里转着那颗灰色的珠子。他没有插话,但他站的位置刚好在顾时渊三米之内——那是默认“我听你说”的距离。

“天启四骑士逼我们互相抢标记,本质上是在测试我们的贪欲。”顾时渊说,“我激活了饥荒,又碎了它。齐夏拿了瘟疫。死亡在我手上。战争在奥丁手上。四枚标记,我们两队各拿两个。如果我们继续抢,第三枚标记的归属就会死人。天王想看我们内讧。我们没内讧,他下一步会怎么走?”

“他会换个方向捅我们。”齐夏接过话,“不是捅在我们和彼此之间。是捅在我们和自己之间。”

“对。”顾时渊看向他,“所以下一场游戏大概率不是对抗型,是自我对抗型。让我们自己打自己。自己怀疑自己。自己否定自己。”

余念安在人群里轻咳了一声。她的回响看到了碎片。“他说的没错。”她说,“我看到了镜像。很多镜像。”

广场沉默了几秒。然后天穹上那块半透明的屏幕亮了。没有预警。没有倒计时。文字直接浮现。

【游戏场地:道城·镜区】

【人数:全员】

【游戏名称:日月同辉】

【规则:每位参与者将被赋予“太阳”或“月亮”属性。太阳属性者获得极致的攻击增益,攻击力提升三倍,但每次使用回响都会消耗寿命。月亮属性者获得极致的防御增益,可抵消任何一次致命伤害,但每抵消一次,将失去一段特定记忆。属性每六小时随机轮换一次。

通关条件:率先全队抵达“明暗交界线”的队伍获胜。

附加:日月相克。太阳击杀月亮,双倍积分。月亮击杀太阳,回响永久提升一级。】

文字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两个符号——一个金色的太阳,一个银色的月亮。符号在空中旋转,然后炸开,化作无数光点洒向广场上的每一个人。

顾时渊低头。左手手背亮起一道金色的光,太阳纹章烙在皮肤上,热得像刚烧红的硬币。

他抬头看向齐夏。齐夏也在看他。两个人都没有看自己的纹章,先看的是对方的手背——不是在看属性,是在确认一件事:对方会不会因为属性不同而撕毁盟约。

然后顾时渊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他把左手举起来,太阳纹章在永昼的光里格外刺眼。他说:“所有人的属性公开。不藏。不猜。不内耗。”

齐夏也举起手。他手背上是月亮纹章。银色的光柔和地包裹着他的手背,像一小片月光落在他手上。他扫了一眼自己的人——甜甜是太阳,乔家劲是太阳,余念安是月亮。顾时渊那边,苏晚晴是月亮,奥丁是太阳,路鸣泽是月亮,景元是太阳。

有趣。两队内部的属性都是混合的。天王在分配属性的时候没有按队伍分,而是打散的。这意味着同一队内部就有日月相克的关系。太阳杀月亮有加成,月亮杀太阳能升级。诱惑是双向的。

“真是阴险的设计。”路鸣泽睁开眼,他的手上也有月亮纹章,和他的白发配在一起,像某种病态美学的封面,“他把肉放在我们自己锅里。吃还是不吃,全看自觉。”

“没有人动心吗?”奥丁环顾四周,长矛的金光和他手背上的太阳纹章交相辉映,“你们说实话——看到队友手背上是月亮的时候,脑子里有没有过那么一丝念头?”

沉默了几秒。乔家劲咧嘴一笑:“有。但我的回响是拳头。拳头不用升级。”

甜甜白了他一眼:“我的回响本来就不高,升一级能干嘛?”

余念安没说话。她盯着自己手背上的月亮纹章,眼神复杂。她是月亮,这意味着她可以用防御增益抵消致命伤害,代价是失去一段记忆。她预知未来本就消耗生命,再搭上记忆,她会一点一点碎掉。

“我提议一个规则。”顾时渊说,“盟约期间,日月不互杀。不管是队友之间,还是两队之间。谁破规矩,我和齐夏联手处理。”

“同意。”齐夏说。

两个人击掌。太阳纹章和月亮纹章碰在一起,发出轻微一声脆响——像玻璃碰瓷器。

“接下来呢?”景元问,“明暗交界线是什么?在哪?”

“在镜区。”顾时渊说,“镜区和永昼区不一样。永昼区永远白昼,镜区——”

他抬头看天。天穹正在变化。永昼的白光在边界处开始折叠,像一张纸被揉出折痕。道城的建筑群在远方碎裂成无数镜面——每一栋楼都变成了镜子,每一面镜子都映出一个世界。有的是正常的倒影,有的是倾斜的,有的看起来完全一样,有的在细微处截然不同。

“镜区是万镜之城。”齐夏走到广场边缘,望着那片镜海,“明暗交界线,大概在镜子最密集的地方。太阳光和月亮光交汇的那条线。”

“听起来不难。”奥丁说。

“天王出题,从来不会让你‘找到’。他会让你在找到之前,先被镜子逼疯。”顾时渊转身,朝镜区走去,“苏晚晴。路鸣泽。跟我走。奥丁带其他人跟上。”

“我呢?”齐夏问。

“你走另一条路。”顾时渊没有回头,“你从西面进镜区,我从东面进。日月两路,同时推进。万一有人在镜区里迷失——另一队的人负责捞。”

齐夏笑了。他把珠子揣进怀里,冲自己人打了个手势。两队人马分道而行,像两条并行的河流。广场上只剩下天窟的人。杨朔看着两拨人消失在镜区的入口,沉默了很久。

“队长……”光头的声音有点干涩,“他们进去了。我们呢?”

“原地待命。”杨朔说,“路鸣泽留了条件——情报换合作。我们手里有他们不知道的东西。”

他摸了摸自己胸口的内袋。那里面有一张纸,是他离营时首领亲手交给他的。纸上写的只有一句话:“死城之下,天王非神。”

镜区入口。顾时渊停住脚步。他面前是一面镜子,和他一样高,边框是黄铜的,上面有锈迹。镜中的自己站在入口那一侧,同样的姿势,同样的眼神。唯一的区别是——镜中的他手背上是月亮,不是太阳。

他伸手碰了一下镜面。冰凉的。镜子没有裂,也没有吞他进去。只是默默地,一丝不苟地反射着他的每一个细节。他往左侧身,镜中的他也往左侧身。手背上的太阳纹章在镜子里依旧是太阳,没有变成月亮——刚才那一瞬间,他看错了。不是镜子变了。是他在怀疑自己。

“每个人都会在镜子里看到自己不信的东西。”苏晚晴站在他身后,声调波澜不惊,“刚才那一瞬间,你怀疑自己是月亮。因为你手里的标记太多了——饥荒碎在你手上,死亡挂在你手上,太阳也在你手上。你觉得太多了。你怕自己接不住。”

顾时渊没说话。苏晚晴走到他旁边,和他并肩看着镜中的两个人。一个是太阳。一个是月亮。站在一起。

“你接得住。”她说。

然后她率先走进镜区。顾时渊跟在她后面。在他们身后,路鸣泽摸着新长出来的白发,若有所思地看着镜中的自己——镜中的他白发是黑色的。

“奇怪。”他说,“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好怕的。”

他跨步走进镜区。

镜区内部和他们想象的不一样。不是所有镜子都能照出人来。有些镜子是空白的,有些镜子里有画面但没有人,还有一些镜子里在播放过去的事。顾时渊走了一分钟,已经看到了三面不该存在的镜子——第一面镜子里是他在大学教室上课的画面,第二面镜子里是苏晚晴失踪那天的新闻报道,第三面镜子里是他的父母。他们已经死了很多年,但在镜子里,他们还活着。坐在客厅里,一盏暖灯。桌上摆着三副碗筷,菜冒着热气。

顾时渊没有停。他只是多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走在最前面的苏晚晴忽然停下了。

“前面有人。”她说。

不是敌人。是居民。镜区的原住民。一个老人坐在路边,面前摆着两面镜子。一面是太阳,一面是月亮。他把两面镜子对着彼此,光在两面镜子之间弹射,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独立的光井。老人抬头看着他们。

“过路要答题。”老人的声音沙哑,“太阳和月亮,你喜欢哪一个?”

“都选。”顾时渊说。

“不行。只能选一个。”

“那就都不选。太阳热情,月亮温柔。热情和温柔是同一个东西的两种温度。你让我只选一种,是在逼我假装自己只有一半。”

老人看了他很久。然后把两面镜子翻过来,背面朝上。光井消失了。“你可以过去。”他说。

顾时渊跨过地上那些破碎的镜片。在他身后,路鸣泽停下来,看着老人。“你到底是谁?”

老人没有回答。但路鸣泽注意到,老人的手背上什么纹章都没有。他不是参与者。他是被天王留在镜区里的上一轮游戏的幸存者。或者更早。早到女娲还在的时候。

顾时渊已经走远了。他的太阳纹章在镜区的万道反射中像一颗移动的金星。路鸣泽加快脚步追上去。

镜区深处传来钟声。不是警报,是提示——明暗交界线的位置刚刚更新了。所有太阳属性者手背上的纹章同时发热,指引方向。在西面,齐夏手背上的月亮纹章也同时变凉。两队人同时转向,朝镜区的中心地带疾行。

“要快了。属性每六小时轮换一次。”齐夏在耳麦里说,“如果我们正好在交界线附近换属性,可能会触发额外规则。”

“收到。”顾时渊说,“你那边进度?”

“三十面镜子。看到了很多不想看的东西。你呢?”

“差不多。还有第三面不想看的,不过我没停。”

齐夏在耳麦里笑了一声。“你不会停在任何一面镜子前面,我知道。”

“你会吗?”

“我会。”齐夏说,“我看到一面镜子,里面有一个人——不对,是一条龙,青色的。它在对我说话。”

“说了什么?”

“说天王不是真正的敌人。说真正的敌人在我们中间。”

顾时渊脚步没有停。但他的瞳孔收缩了一瞬。他看向苏晚晴,苏晚晴也在看他。他们同时想到了天窟首领葛优,以及那个叫“天域口”的势力,以及死城之下天王非神的秘密。

“你信吗?”顾时渊问。

“我信一半。镜子从来不说谎,但镜子也只说一半的真话。另一半——它在看我们怎么选。”齐夏说完挂断了。

耳麦沉默。

顾时渊继续往前走。明暗交界线就在前方,一道贯穿整个镜区的金色与银色交织的光带,像两条河流在某个点上交汇成第三道水。他越靠近,手背上的太阳纹章就越烫。而苏晚晴手背上的月亮纹章越来越凉,和她指尖的温度形成鲜明的反差。

她伸手牵住了他的手。冷与热的掌心交握在一起,像明与暗的交界。

“到了。”她说。

前方五十米。明暗交界线。

但交界线两侧,站着成百上千面镜子。每一面镜子里都站着一个人——不是他们自己,是另一个版本。太阳的苏晚晴。月亮的顾时渊。独眼的路鸣泽。没有回响的齐夏。

无数条没走过的路,无数个没做成的人。

都在等着看他们怎么选。